我看着他的发尾,半晌,慢慢鼓起勇气拿指尖去轻轻触碰。
他看着我笑了,似乎是在默许我的行为。
他的侧脸很俊朗,表情却十分冷漠,就算是温和的眼神也藏着万年的冰霜,拒人千里。
按道理来说,冷漠的人应该最讨人厌。
此时此刻,敖宸的冷漠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他眼中千万年的冰雪,带着我远离了那些肮脏的欲望。
我第一次触碰到神。
以前的我和其他凡人一样,但我现在不仅见到了神,还触碰了他。
我不再是寻常的凡人了,是一个有了神的凡人。
他的黑发和常人的触感无异,我捧起发梢,用衣袖替他擦干。
他低着头看我:“不必如此。”
“嗯。”我点头,抓着他的头发不放,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浓密柔顺的发在我的手里真如海藻一般活了过来,轻轻扫挠过手心。
“杨佑,你几岁了?”
“十岁。”
“十岁,”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惆怅,“才十岁啊,什么时候能当皇帝呢?”
“……”
“你正是想得到父亲注意的年龄吧?”
“……”
“我看你对皇帝没有什么孺慕之情啊。”
“……”
“是害怕宫里人算计吗?”
“……”
我狠狠地蹂躏着他的发尾,心中有一种被他看穿了的窘迫感,但又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我无能而无理取闹的一面。
平时被宫人欺负的模样有不少都被他看了去,不能再丢脸了。
这样想着,突然之间,我的视线被黑暗笼罩。他的手臂环住了我,一只手把我的头按在怀里。
我抓着他的头发,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味道,像是阳光下的大海的味道。
我想到了温柔的夕阳下宁静的海滩,只有海水拍岸的声音,既是孤独广阔的天地,又是温暖放松的怀抱。
我抬起头,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落到我的眼角,带来几分凉意。
雨声淅淅沥沥,山林静默不语。
第7章 (修)
你想成为龙吗?敖宸这样问我。
从我在湖边与他初遇,他便一直缠着我,问我这个问题。
我是人,自然不能成为一条龙。
但人间自有人间的龙——那就是天子。
我一直拒绝着他的引诱。
然而就在他的怀抱里,在这个雨天,在他湿润温暖的气息中,我感觉到我的心开始微微动摇。
如果那个薄情而无能的人都能当上皇帝,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有机会窥探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至少,有了真龙的助力,那个位置不会离我很远。
“我真的能当上天子吗?”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敖宸把我搂得很紧,低沉悦耳的声音从他胸腔传来,“当然可以,真龙选择的人就是天子。”
我抬起头,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天子之路应该很辛苦吧。”
“是啊,”他叹息道,“你要舍弃很多东西才能在最后赢得天下。”
“哦。”我闷声说道,“那还是算了吧,我只有一条命和一个妈,我都不舍得。”
我没看见敖宸的表情,但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
原来动摇的心只是我的错觉,我还是个坚定的磐石。
他抱着我坐在台阶上,什么都不说,只是静坐着听雨。
我和他坐着看了一会雨,渐渐觉得无聊起来。十几岁正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年纪,狗都嫌烦,要我体会听雨的意趣就和猴子听琴一样,品不出什么味道。
不多时,我已经困得哈欠连天,眼泪直流。
敖宸拍拍我的头,“困了?”
我没有回答他,在他怀里往上拱,露出脑袋看着神庙问道:“这是你的庙吗?”
敖宸没有答话。
“你默认了?那就是你的庙。”我自言自语地说,“宫里不可以随便建庙,所以你的庙一定是皇帝下令建造的。这座庙已经荒废很久,必定不是一夕所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至少神庙不是最近几代皇帝修的。前朝的皇宫不在这里,也就是说这片林子是开国时期就修在皇宫里的,对吗?”
敖宸鼓励地拍拍我的头,“你很聪明。”
齐国的小孩都会知道一个故事。
八百年前,百姓不满周朝暴政纷纷起兵,群雄逐鹿,割据一方。一日,高祖梦见有黑龙入梦,醒来后发现帐中有一名俊美无比的黑衣男子。
原来黑衣男子乃是龙神所化,见高祖有囊括天下、涤荡宇内之志,便下凡来助高祖共谋天下。
招贤人,揽名将,出决胜千里之计,定万世霸业之功。
“是你吗?”我指着高台上那只被蛛网和尘灰包裹着毫无霸气的龙问着敖宸。
他看也不看,只是无声地笑笑,笑容牵动颈侧的肌肉被我的脸颊感知到。
我算了算,高祖时期到现在,已经有八百多年了。
“是你吗?”我再次问。
敖宸的眼睛突然阴郁下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赶紧闭嘴。
他起身拉着我往回走。
我回头看着那一座布满荒草青苔的神庙。
它见证了无数荒唐的时光,恍然间,百年间的刀光血雨、波云诡谲突然闪现在我的眼前,一种无端的悲怆涌上心头。我有些怔忪,鲜些落下泪来。
不知为何,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满目疮痍。
敖宸拉着我往回走,一步一步走下刻着龙纹的阶梯,走过密密的松树林。
我听说每个王朝都会有自己的护国神兽,前朝周国的护国神兽是白虎,所以都城名为伯都。我朝国都名为骊。
骊,即是黑龙。
黑龙……
黑龙!
是他吗?
我抬头看着他俊朗的侧脸,容貌真可以用天人来形容。
不,敖宸他本就是天人。
雨幕中升起袅袅的白烟,他的眼神空旷辽远,目光穿过重重的烟雾,就像是穿越层叠的时光。
“我在江南的时候听说书人说,齐国王祚长久就是因为有龙神庇护。”我小心翼翼地说。
他笑着揉我的头发,把我梳理好的发髻全都弄乱,“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神是靠不住的,人也是靠不住的,能依靠的力量只有自己。”
我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双手,“我的力量?”
敖宸伸手点点我的额头,“你有脑子,是宫里最聪明的人。”
“这就是你想让我做皇帝的理由吗?”我扑到他的怀里拉着他的衣襟问道。
我们走到了青玉小筑门口,皇帝的车辇还停在这里,我突然不想进去。
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座充斥着奇怪欲望和感情的囚笼。
然而我便是囚笼的一部分,只要我身上还留着那个人的血,我就永远无法摆脱皇宫。
敖宸蹲下来把我的头按在胸口,下巴放在我的发旋上,“光聪明是不够的,比你聪明的孩子我见多了,但能满足我要求的可能只有你了。”
我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又叹息,“不过,你可能是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个什么?”我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似乎是忧郁又像是无奈的目光。
“你大概是我能找到的最后一个皇帝了。”他的声音仿佛染上了他的体温,在我的心里熨烫。
我不禁回想起那个夜晚,就在一切因缘际会开始的湖边,我因为迷路再次从林子中绕回了原地,有个男人叫住了我。
“站住!”他的声音从白雾里传过来,低沉华丽而充满威严。
我吓得跌坐在地。
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很快散去,我才看见天上没有了月亮,也没有了星子,没有任何发光的东西。
唯有漫天的黑气从湖中飘荡而来。
乖乖,我真遇见蛇妖了,妖气都浓厚得肉眼可见!
那得是多少年的妖精?
我这样想着,亲眼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从湖中飘过来。
他脚下踩着黑云,一头黑发披散在空中,黑衣包裹着颀长的身躯,衣袍在空中猎猎作响,像是追逐着他而来的群鸦。
唯有红唇皓齿,在片片黑色中越发鲜明。
我以为后宫佳丽三千便已经是人间绝色了。见到他,我才知道有一种真正的美,可以跨越性别和身份,使人心甘情愿,使人忘乎所以,使人可为之死,可为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