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洹情不自禁,这一刻竟没怎么多虑,去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千愫就打了个喷嚏,看时洹时一下就红了眼。
“这么冷?怎么回事?暖不起来吗?”时洹即刻警觉起来,千愫不出意料,果然很冷,这喷嚏也着实不好,叫时洹提着心。他把千愫拉过来,让她远离那些药味。又去捡了个手炉给她,说:“今年雪大,万不能再受风寒了。”
千愫点头,她看向窗外,劲风与她相隔不过一堵薄墙。千愫说:“今年雪确实猛。我昨日听先生说,北原雪灾肆虐,冻死许多人,军……”
“千愫。”时洹把千愫一整个抱起来,在她耳侧低声说:“昨夜不是没睡好?午睡去。”
时洹不由分说就往床帐走去,他这样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知道千愫要说什么。可他不想千愫来同他说。他希望千愫不要提北原。
忘了和宁州有关的东西吧。
只依赖他不好吗?
千愫在时洹放下她时反抓了他的手臂,时洹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千愫把指腹按在他手腕。
“别动。”
她在把脉。早先就见时洹有些不对,方才他靠在一边看她也跟个受伤的小兽似的,话少了许多,千愫便想着一定要给他把个脉。
时洹原不想让千愫把脉,可是他在那句别动下真的动弹不得了。他在这样安静的把脉中感觉一身的血流都在涌动,头脑一阵沉。
千愫沉默片刻,又去探了时洹的额头,顺下来摸到他的颈间,简直滚烫。
她越探越心惊,问:“什么时候病的?”
时洹捉下了千愫的手,只摇头,“小病,睡一觉就能好。”
千愫没理会他的糊弄,继续追问,“吃了药吗?”
“吃过了。”时洹把千愫摁下去,哄着,“放心好了,我怎么会倒下?快……”
话说一半,千愫起来抱时洹,慌得他赶紧想把千愫拎开,她却不撒手,反身把时洹也压下来,“你没吃。”
她的眼睛全在怨怪时洹,语气却很软,“你骗我……”
时洹连日下来的防守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全数崩塌,他沦陷在千愫的神情中,也沉溺在这方世外之隅。
时洹承着千愫的重量,突然一手摁下千愫的头,在就要碰到千愫唇角的时候,抱下了她,随后颠倒体位,掩饰自己方才险些流露出的私心,说,“姐姐,我真没事。”
“可你心不在焉。”千愫说,“假装开心,假装强大,还骗我。”
千愫才想问时洹为什么要这样,为何不说?分明有些事说出来比藏在心里要更好。
“你骗我干什么呢?嗯?我知道……时洹,你想回北原对吗?”
若是往常,时洹就该笑她自问自答了,可今日那后半句话时洹笑不出来,“千……”
“大雪侵袭北原十四部,边部敌寇越界破饮风府,齐王被责令困于府中,新任的领将是晋王一派的夏何,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在想这老头根本打不来仗,对不对?夏家在京中是书香世家,祖辈不曾出过武将。晋王是我爹的宿敌,宁州是怎样的关隘,这么多年来,朝中却不将它放在眼里。此番夏何掌控边护军,其险未知。宁州不可破,当下议和,王爷无开口之地,全凭夏何决断,十四部现下是退了,可他们骑兵本就善战,又得了饮风府的甜头,完全还会卷土重来。雪灾已有数月,仗打不起,上头却也不知为何,多少地方还在冻死人,时洹……你每日都在关注战况,为何不归?”
“是因为我。”千愫直视着时洹,让他避无可避,她再道:“是因为我。”
杀人是因为她,沦落此地也是因为她,累病是因为她,背弃多年的守护也是因为她。
千尧虽对时洹从不给予认可,但千愫明白,这是父亲把时洹当做继承人磨炼的方式,千尧治军严明,对所有军士都要求甚高,更别说是儿子,若千愫是男子,没有生病,那这个人也会是她。
时洹在千尧那里历练了六年,一直被压,连严故渊都看不过去。严故渊是时洹沮丧之时遇见的伯乐,也是很好的师父。他和千尧二人,是最早在北原组建起可以对抗边外十四部的边护军的良将,他们在大梁北部的纠纷之域守了大半辈子,亦一同挑选了新一辈中最能率领边护军的后生,但是时洹逃离了北原。
是因为千愫。
时洹手指碰千愫的额头,像是生气,“胡思乱想什么……我、”
千愫却问:“那个小乞丐,是你对吗?”
时洹一僵,此刻竟想逃。
“别躲。”
千愫拢住时洹的脖子,让他向下,让时洹那隔出的空隙消失,她把头埋在时洹心口处,说:“我早就知道了。我没办法不想时洹,我每日都在想……”
她听着时洹的心跳,那是那样炽烈有力的生动。
时洹不是小乞丐,他从来就不想做认命之人。他从那个雨声哗然的破庙跑出来,他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可他想冲出这任人拘束的樊笼,管那命是什么,只有他能知道他是谁。
他怎么能在这样的深山中忘了自己是谁,让自己往日的奋勉付诸东流?
千愫是舍不得时洹打仗,但她更舍不得时洹难过。
如果时洹从来做不到那个,她不会觉得可惜。可他分明可以,却要让宝刀蒙尘……
千愫每日都在想这些,但这一刻她没说。
她也想隐藏自己的歉疚,因为时洹不会想要看这个。于是她无情地揭穿,“你偷先生的鸡,是因为你没钱了,你那日把钱都给了路边乞食之人……”
时洹震惊,他看向身下的人,脱口道:“你跟我?”
“为何不可?”千愫说:“你曾也跟着我爹,跟着我。”
时洹的震惊是真的,他在意这个。千愫到底知道多少事?
时洹感觉自己藏起来的一切难言往事都被千愫看到了。他在揭穿之下依然固执,固执地要披回自己久做伪装的盔甲,“你出息了?!外面什么人都有,谁叫你跟的?北原早和我没关系了,还提它做什么,我……”
“骗我。”千愫难过地看着时洹,说:“严将军传信叫你回去了,对吗?他说、改名换姓,就可以回去,你不是为了躲宁州、躲李家,而是因为我,你觉得我离不开你……”
“千愫、”
“我为何离不开你?”千愫要推开他起身,“我从前也没有你。”
时洹被推得急起来,在千愫脱离他的怀抱之际第一次这样强势地把千愫拉回来,好像他不这样,千愫下一刻就会逃走!
两个人像在床上抢东西的小孩,就要打起来了。时洹说:“你现在就离不开我。”
千愫因为又被压回去而生气:“不可能!这只是你以为,你把我当做易碎的瓷瓶。”
时洹:“我没有。你做什么?又耍赖吗?”
千愫驳道:“我认真说,你反倒赖我?你想去北原就去,想相助王爷现在就动身。你不是黑白通吃?躲在这里做什么?怕什么?怕我吗?”
时洹把她抵在跟前的手拿了,说:“怕你!为何不怕?”
高烧让时洹一切情感都变得激疾而放肆,千愫的话刺激着时洹,让他的伪饰霎时溃不成军。
他有些哽咽,却同千愫毫不退让,“千府回不去,这里除了贺先生又没人,那老头连自己都照护不好,哪还顾得了你!我不在,你能保证自己好好的吗?”
若非在说话,时洹简直牙都要给咬响了,千愫为什么要这样说?
什么都由她说。
由她想推就推。
时洹眼也红起来,“我在外一日,便是临渊一日,随时都会掉下去摔得粉碎,若我回不来,你要等我吗?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些?我走了就顾不上你,你、”
他一通说没打算停下,千愫却咬上了时洹拿她的手,让他住口。
她咬得不重,可她觉得自己咬得重,她带着沮丧,声音低下来,对时洹说:“你太凶了……”
王爷
严故渊的身影没有被雪掩盖,他在等待中愈发没有耐心。
他又捧出了那皱巴巴的信纸,摊出来又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的,没骗人。
踏实!
严故渊把纸揣回去,在原地跺起步来。
可这小子总耍人啊。
这雪还没停,严故渊在风雪中听见呼啸的声音变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