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泺仿若自言自语:“不可能,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吃过这东西的亏,她怎么会……?”
“到底是怎么回事?”余景洛不想再浪费时间,问得十分干脆。
桑姨低垂着头颅,从见到连青留开始,听到他说“交给我来”这句话后,她似乎已将全部事情交托出去,对周围事物不管不理。
连青留道:“不错,她中的确实是异魂蝙蝠之毒,若此毒不解,一个时辰之内,她必死无疑,神仙也难救。”
“难道说,她跑进了森林迷阵?”
连青留困难地点了点头。
他正欲往下细说,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众人望向床上,均是骇然。
只见就在众人说话间,床上的红铃脸上突然纠结成了一团,身体猛然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唇上紫绀褪尽,已变得苍白如纸。
欧阳泺不及细想,一把拔出欧阳宁随身佩的丹心剑,往自己手腕间划去,鲜血汩汩而出,流入了红铃的嘴中;原本就要脱离□□的灵魂似乎被血液的温热抚慰,慢慢安静下来,苍白的脸上渐渐泛上些许颜色,那豆大的冷汗,也渐渐歇止。
欧阳泺的眼睛却已有些发黑,她的头,昏昏沉沉有些抬不起来,恍惚间,她似乎感觉到倒进了一个怀抱,听到了几声焦急的喊叫。
“别怕,我无碍的。”模糊中,她轻声安抚道。
然后,强打精神,睁开了眼睛,果然看见余景洛正在给她包扎,动作看上去十分粗笨;她伸出右手,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心里不忍,暗道:我为何总是让他这样担心?
“红铃为什么要自杀?”余景洛的耐心,已经用尽了。
连青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要从中找出一个答案。
“为什么?因为受不了巡游大典的打击,还是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脸色铁青,面露犹疑,似乎在斟酌用辞,又像是不愿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自己的难堪。
“皆有。”
回答的是欧阳宁。众人转头向他。
他一向不习惯被注视,眼神有所躲闪,却继续说道:“她,巡游大典之后,很难过;然后,去庙里见了她师父,却变得更难受了,之后才跑进了迷阵里。”
余景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桑姨:“你跟她说了什么?”
“你是不是告诉她,”他步步紧逼,“她确实不是真正的圣主?”
桑姨仿佛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惊慌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余景洛神色却有些残忍,继续道:“我猜对了?”
“原来丽夫人没有撒谎。红铃果然不是蛊族圣主。”
这,是不是才是她口中所言的,必杀的绝招?
桑姨仓皇后退了好几步,这才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望向连青留:“你不是说,交给你吗?事到如今,你预备怎么办呢?”
连青留被问住,脸上一片惊慌,残破的青纱之下,佝偻的身体已经凉透——他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命运为何还不肯放过他?
桑姨声音更冷:“你不是一向很有办法吗?若非你多管闲事放他们一条活路,若非你明明知道那个贱人正打着那样的主意却不肯告诉我,事情怎么会变化到这步田地……”
“够了,不要再说了。”连青留声音低沉:“不要再造孽了,你我造的孽,最后都得红铃来背,你难道,还不懂得吗?”
“我看你是在泥菩萨面前跪久了,变傻了吧!谁在造孽,我这是造孽吗?我不过就是给大家找一条活路!”
“人人都可以好好活着,为什么我们活着就是造孽?你在菩萨面前拜了这么多年,他有没有告诉你答案?啊?!”
她神态间已经有些不理智,将屋内之人环顾一圈,突然大声道:“你们废话这么多,不就是想知道,红铃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她的视线,突然钉子一样钉在欧阳泺脸上,道:“不错,她就是我的女儿!”
欧阳泺没来由心头发怵,余景洛将她迅速带到身后,道:“桑姨,你冷静一点。”
红桑若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古怪的笑声,道:“瑾愉,你紧张什么?”
说完,又望向连青留,脸上却浮现出痛苦而又无奈的复杂神色,语音放柔和许多,问道:“青留,当年,你有没有这样为我紧张过?”
第38章 情深不寿此恨绵长(二)
我有过一个朋友,她是我的知己,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是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若非她将我从尸山鬼海的乱葬岗中刨了出来,遍寻名医医治,此刻的我,作为一只孤魂野鬼,早不知飘荡到了何处。
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也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她还告诉过我一句话:不要怨恨,因为怨恨除了让自己变得丑陋,没有一点价值。
但是,于我而言,要做到这个,有多么困难,你们知道吗?
从我懂事开始,我就一直匍匐在她脚下,一直仰视着她。
她是我的姐姐,蛊族人人敬奉的神,圣主红叶。而我,是她的妹妹红桑若。我们有同样的父母,同样的出生,他们说,我们甚至还长得很相似。
我们相差一岁零五个月。就是这个不算短却也绝对不能算长的时间,鸿沟一样拉开了她和我的人生。
如果说世上的人,每一个都是带着使命出生的。
我的使命,便是守护她。
为了更好地完成这个使命,我从很小很小开始,就非常忙碌。我每天就忙着两件事情:拼命地练习武艺以及,站在她的神座边,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后面这件事情,是作为一道人肉盾牌,守住她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必要时,代替她去死;而拼命习武,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后面那件事情。
我是为了她出生的。没有人告诉过我,但是我从小就知道。
我对她真是又敬又恨!
我是蛊族子民,蛊族无人不尊重和敬仰着圣主,那是我们共同的守护神。
但是,她哪里是个合格的圣主?她平日里高坐台上,显得威严而可靠;但是当她从那高高的神坛上下来,把那华丽庄重的外袍脱下,她就变成了一个非常可恨的死丫头,一个任性妄为的大麻烦。
她总是乔装打扮成各种样子,偷溜出她的月亮殿,在大雁城中胡作非为;她总是那么理所当然,制造各种事端,让自己限于危险之境,也把我们带入恐慌和兵荒马乱之中。
她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后满意睡去;而我,作为她的随侍蛊婢,把她送上床后,才有时间来善后,平息,以及,接受惩罚。
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弄得我身心疲惫。很多次,待事情终于了解后,我望着夜空,询问天边的启明星,我问它:为什么是我?明明我才是那个比较小的妹妹啊。
星星不会回答人类的任何问题。没有人能告诉我,我的明天在哪里。
我就这样长大了。还是每天都辛苦练习剑法,还是虔诚地跟随在她的神座旁边。
所有人都很害怕我,因为我的严厉,我的狠戾,以及我对错误的绝对不能容忍及不容解释。所有人,包括她,我的姐姐红叶。而她还是那样高高在上,那样天真,那样没心没肺。
只是,随着年龄增长,她也稍微变得老实了一些,惹麻烦的次数稍微少了几次。
那一年,她甚至连续几个月没有出去惹事,每天完成自己的事情后,就躲在房间里面看书,习字,伺养蛊虫,种花养草。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想着她也终于开始长大懂事了。
我也有了少许空余的时间,可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了。而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跑到大雁城茶楼里坐着,看街上人来人往,喝茶,发呆。
我带着面纱,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询问我的示下,没有事情可做,真好。
而,经常我都能看到一个白衣男子,坐在一张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小竹篮,篮子压着一张纸上写着:替人祛蛊,费用自付。
蛊族人人都或多或少养着几条蛊虫,也经常莫名其妙中一些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蛊,所以,蛊族有类人专门替人祛蛊,我们叫他们为医蛊。
医蛊熟知各种蛊虫的习性、样子以及作祟的表现,因此,他们养出的蛊虫肯定更高阶,更厉害。而蛊族都是按照自己饲养蛊虫的能力来论资排辈的,也就是说,谁能饲养出更高阶的蛊虫,谁的社会地位就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