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瑾沉默良久,才开了口,不过正因太久没说话,嗓子显得格外干哑,“诸位大人将军愿意跟随本王,本王先在此谢过了。”
他起身,郑重鞠了一躬。
护国大将军冯召和长阳侯乃是亲家,他虽顶了个护国大将军的头衔,但手中并没有实权,只有其三子宣威将军冯灏手上有兵,眼下人已经跟着长阳侯之子镇北将军钟子德一起赶过来,算着时辰,大概就在这一两天了。
冯召是从底层出身,一路升至护国大将军,虽然在京城也养了这么多年,但仍不改声音粗豪,一开口如铜铃震响,这个时候反而把这静寂沉沉的气氛打破了,“郡王爷这是什么话!咱们每年领禄受赏,得朝廷荫庇,难道是为了临难时反而倒戈乱臣贼子的不成吗,像端王这样不仁不义之人,别说他是王爷了,就算是已经册为太子,我冯召也不会服他的!”
柳宾容向来肃穆古板,原本眉头凝重,已成川字,听冯召这么说,稍稍一舒,转头和梁瑾道:“前两日老臣和长阳侯已经收到了飞鸽传书,镇北将军和宣威将军已经要到了,最迟明日,就能兵临城下,到时是否破城,还要看郡王你的意思了。”
梁瑾揉着眉心,“京城乃是大梁皇城,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强行从外破城,恐怕百姓们会无辜受害,端王一流也会做强弩之末,到时肆意残害百姓官员,或是屠城都有可能,若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破城。”
长阳侯很是欣慰,点头道:“郡王爷能把百姓安危放在首位,是我大梁之福。”
这话引得一众频频赞叹,也有一根筋的老实人,想破脑袋都想不通。
秦之涣忍不住了,“这外头要是不破城,可咋打进来啊!”
长阳侯捋了捋胡须,不吝赐教的和他徐徐言之,“秦将军莫急,归根结底,端王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将禁卫军掌控在手中,闭城不出,又能延几日好活,上策,便是要将禁卫军之权拿回来,若不成,中策,便是拖延耗时,京城虽大,但这么关着,粮草储备每日消耗奇多,等到了没有补给,禁卫军未必还会听他的,下策,才是秦将军所说的破城。”
秦之涣听完竖起大拇指,直夸口不停,又讪讪道:“还是你们读书人好,脑子聪明,我这样的粗人就想不出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就在议论时,外头来了报,直言镇北将军和宣威将军已经率兵到了京城脚下,如今正在城门处叫喊开门。
众座皆是浑身一震,立即精神抖擞起来。
援兵来的这样快,不止是长阳侯他们没料想到的,就连端王这头也没想到,得知消息的时候,端王正在紫宸殿,看着床上已经气若游丝的皇帝,他扯了扯嘴角,将手中汤药递给了一旁宫女。
“居然来的这么快。”端王边说着,站起来看了看外面天光大好的景色,忽觉胸腔一阵畅快,阔步要离。
走到了门口,他又折了两步回来,指了指那瑟瑟的小宫女,说,“把药都给本王灌进去。”
小宫女早已吓得面无颜色,以为这药是治病的良药,忙领了命去伺候,皇帝早没了意识,掰开他的嘴,小宫女将药一口一口灌了下去,一壁拿绢子去擦溢出来的药汁。
等端王刚走出玄天门时,身后不远处的紫宸殿突然一阵喊叫,继而哀嚎不止,长门守着的太监急急奔走,嘴里喊着,“陛下了!陛下殁了!”
见此,端王多露了几分笑,笑里亦是掺杂着些许迷惘,他一抬眼,云堆深处变幻出几个场景,是记忆中皇帝对他的爱抚关照,倒颇有些慈父的意味,他突然觉得眼中有些涩,复而低头又叹了一口气。
为君者,必要手狠心狠,这是你教我的啊。
第71章
蒋含娇正端坐在铜镜前,愣愣出神,破门而入的端王把她好生吓了一吓,端王丝毫不顾忌男女大防,直入内帘,直勾勾看着她。
她下意识拢了拢襟前,这动作反而惹来端王一声嗤笑,嘲笑她的多虑,“你放心,你的确长得很美,但本王对女人不感兴趣,跟本王走吧。”
“去哪里?”
蒋含娇怔怔看着他,这话问出来以后又觉得好笑,她现在沦为了阶下囚,去哪儿还用得着和她说吗?
端王也没有回答她,将她带出了王府,一番周转后,她在茶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端王在她耳边说话,跟条毒蛇一样阴森森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见着故人了,蒋姑娘不上去打个招呼?”
蒋含娇嫌恶离他远两步,抚着胸口,几步并一步直接冲了上去。
这速度,仿佛是见到了什么血海深仇的仇家,就连端王都惊着了。
她一抬手,巴掌就生生落在了梁瑾脸上,女子力气小,但也能看出这一掌是用了十足的力气,落掌后蒋含娇自己都生生退了一步。
突如其来的巴掌,梁瑾愣了好大一会儿,在收到援兵已至的消息后,他就不用再藏着掖着,端王主动找他谈判,梁瑾还以为他是要退让了,结果却送给他这么一份大礼。
半边脸高高肿起,梁瑾也顾不得捂,见到人后先是一惊,继而便是浓浓的怒意,他费尽心思才把人好好安顿好,却还是落到了端王手中,如何能叫他不怒?
不等梁瑾说话,蒋含娇一连串的骂语就破口而出,“好你个负心汉!先前在皇后娘娘和陛下面前装足了深情的模样,结果转头就和旁人海誓山盟去了,既招惹了我,又不给我一个交代,到头来我还要因为你,马上要丧命了!你要死要活,是当皇帝还是当太子,与我又有何干,人家为什么不去抓你的杜家妹妹,却将我捉来,凭什么,凭什么啊!”
她又气又急,原本如玉的面色染上了潮红,说到最后眼含盈盈,一阖一睁,硕大的泪珠子就掉了下来,落在小脸上,真真是又可怜又无辜。
“我....”梁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正想说什么时,话又被蒋含娇抢去了。
“你现在就去,去和端王说,说你喜欢的根本就不是我,是杜如燕,你快去说,让他放我走,快去啊!”
她边说着,手攀上他的襟袖拉扯起来,梁瑾感觉到袖口滑进去一只什么东西,心底顿掀惊涛骇浪。
他立马心领神会,反手就甩开人,一手背在腰后,一手指着她怒气冲冲道:“是!我是喜欢上了如燕,但你也不好好想想,就凭你那个家世身份,也配做我的正妃?还敢跟本王提什么正妻之位,绝不纳妾,本王热脸上赶着贴你,你倒好,一直对本王不冷不热,还屡次三番在皇伯父和皇伯母面前落我脸面,本王凭什么还要作践自己!我告诉你蒋含娇,如燕比你好多了!家世显贵,出生清白,对我又温柔小意,处处体贴,比你不知要好上千倍百倍!你去替她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周遭看官瞧着津津有味,这样有趣的戏码,比听说书看大戏有意思的多了,众人见那面若芙蓉的美人眼含盈盈泪水,不可置信的往后倒退两步,最后扶着梯手,彻底伤了心。
“梁瑾,似你这等无情无义之人,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往后我是生是死,与你再无瓜葛,咱们就此一刀两断!”
蒋含娇甩袖怫然离开,路过端王时稍停了脚步,端王看了一场戏,若有所思半响,又将她好一番打量,最后叫人把她领了下去。
他正对着梁瑾,半含讥弄道:“终于敢出来了,本王还以为你要继续做缩头乌龟,躲在犄角旮旯里苟且偷生呢。”
援兵到了,就再也没什么好躲的,梁瑾藏于袖中的手慢慢摩挲着玉盒上的雕纹,直到摸出一只凤凰来,亦是垂了眼帘,笑意有几分诡异,“殿下今日安排我,就是为了看我感情上出丑的么?”
端王牵动着唇角,“出丑?本王瞧未必,原以为那女人能在你心中占几分地位的,既然如此,这步棋也就费了,得了,本王劝你还是早些收手,这龙椅,本来就不是你该坐的。”
梁瑾未置可否,反而仰天大笑,“一个女人罢了,只要我坐上皇位,天下美女岂不是尽在我手,你想拿她做要挟,逼我让步,这不是你的作风啊,表哥。”
一声表哥,叫的端王连连发笑,他很憎恶看了梁瑾一眼,转头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