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三四个小时，太阳又要重新升起，他揣测着明天的新闻头条该怎么写——仿真人不同于机器人，是受到政府严格管束的，领用者必须经过登记，未经审核占有仿真人，是绝对违反法律的，尤其眼前这个还是属于“星云”的财产......
“源赖光知道你的身份吗？”铃木说，“噢，他肯定知道，说不定，你的记忆就是他设定的，你就没有过丝毫怀疑过的时候？”
他看向鬼切，鬼切脸色苍白，正朝下凝视着地板，并没有回答他。
“我看他不能接受现实。”松田小声说道。
“仿真人先生。”铃木走近他，掏出电子手铐，鬼切坐在那里，仍然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吭。
“我很高兴你表现得这么......克制，这给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便利。”他说，“总之，只要你配合我们的工作，积极接受逮捕，我不想太难为你。”
鬼切的脸上已经失去了所有表情，就像一张蜡质的面具，眼神黯淡，似乎生命之火已在他体内熄灭，所坐在座位上的，不过是一具躯壳。
“你不觉得，”他轻声地说，说话的声音出奇地镇定，“这一切都非常可笑吗？”
“好笑？”铃木往后退几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左手紧紧攥着那个遥控器，右手摸上腰间的枪来，“我看你是脑子出问题了。”
他突然仰起头来，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
“他疯了。”松田说。
没有反应，只是一阵接一阵的大笑，那么响亮而有力，震得人的双耳都微微作痛。
“活像个歇斯底里的女人。”铃木心烦意燥地说，“再笑也改变不了什么，不管你以前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现在都要接受现实，别忘了你还打伤了三个人类公民，源赖光真不该把你这样一个惹事精藏起来！”
他小心地用枪瞄着鬼切，疯狂的笑声从鬼切嘴唇上消失了，像刚才凝视地板一样地盯着枪管——面对危机时，有些仿真人会丧失求生的意志，选择放弃抵抗，以便于以更快捷和更少痛苦的方式死去。
说不定眼前这个也是如此，他想，看见鬼切终于抬起头来。
“别指望我会束手就擒。”鬼切说。
腿上猛地传来剧痛，伴随着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鬼切踢断了铃木的小腿骨，枪和遥控器从他手里掉下来，滑进了桌底下，铃木跪在地上，正挣扎着去够，鬼切踩在他手骨上，把枪和遥控器都夺了过来；他回头看见松田正举着枪对着自己，于是他提前矮下腰去，听见子弹砰砰地打在地板上，从桌子底下的一大片缝隙里，伸出枪管，射穿了松田的手掌。
鬼切跑出问询室，身后传来痛苦的呻吟声，他浑然不觉；在小门前他打坏了门禁系统，挤出去，朝着刚来时的入口，他继续奔跑。
在入口还有另一个屏障：——浓深的夜色中，清道夫朝鬼切爬动过来，像一群黑暗中奔跑的狼，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它们离鬼切还有很远的距离，鬼切已经看见了他们脑门上蓄力中的激光标识，渐渐在走向满格，两束红外光打在自己身上，一晃一晃。
“滚开。”
他说。
他把它们的两对机械复眼，从左至右，一个个打碎了。
塑料碎片炸开来，有些小碎片溅到了他手上，打碎清道夫眼睛的感觉，就像打碎刚才那些流氓的眼睛一样，令他感到恶心而无所适从。
他大步走出门口，在凄凉冰冷的夜雾中，用外套裹紧自己，他全然不知自己要走向哪里，目的地是何处，头脑一片麻木空白，只是机械地任由自己的脚把自己带上大街。
一对情侣走过，那女走得怒气冲冲，那男的跟在后面，陪着笑脸，不断地讨饶。
他走得不远，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那女人用力地抽了男人一巴掌，大声喊道：
“骗子！”
鬼切身体一晃，刚才自现在，一直压着的情感喷涌而出，这骗子两字，就像一个铁锥，重重地击打在他胸口。
刹那间，他连气也喘不过来。
第九章
醉鬼从酒吧出来，把叼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痛快地吐出个烟圈。
走了两步，他就停了下来，仔细地观察一个清秀青年的背影：那个人靠在墙角，弯着腰来，捂着胃部，也许是受了伤，也有可能是突发了什么病。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突然被一种高尚的道德所鼓励，走了过来，大义凛然地问他：
“需要帮助吗？”
那个人抬起头来，醉鬼从未看过这样惊惶的神情，同时，他也看见了这人身上的伤痕与大片的血渍——他感到膝盖和小腿骨处一阵剧痛，紧接着，肚子受到重重一击，力道之大，使他眼前也金星直冒，食道里翻江倒海。
“哎！”他叫道。
恐惧之下，他跌跌撞撞跑开了，扶着墙，俯下身剧烈地呕吐了起来；等他转过身去的时候，那个原本显得病恹恹的黑发青年，已经拔起腿来，飞快地走开了。
“*你妈，老子好容易好心好意，全他妈当喂狗了，你神经病……”
平白无故遭踹的倒霉蛋破口大骂，吐一会歇气，又骂，像是要把所有脏话都骂出来。
就在这时，那个青年回过头来，醉鬼立刻停止了唾骂，蹲在一堆呕吐物旁，使劲哆嗦了一下，害怕他又来踢打自己。
然而那个人没有向他走来，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看上去简直像一尊快要融化的雪人，脸庞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醉鬼看见他的嘴唇蠕动起来，无声地掀动了几下，像是要对自己说什么话，但最终，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鬼切从人类世界离开了，如同一只流浪猫，一只惊弓之鸟。
他知道自己应该为刚才的鲁莽与神经质所道歉，但是“对不起”这句话，他再也没有立场说出口了。
在僻静的小巷里，他闻到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铁腥味：有来自那些流氓的，也有他自己的；时间过长，血斑都结了块，硬邦邦的。他脱下外衣，脱去毛衣，把它们全都丢在角落里，一直脱到只剩薄薄一件衬衫：只有这一件没浸上血，穿着这件让他看上去没那么吓人。
那把警用枪还在，他仔细地用衣服擦去了上面的汗泞和指纹，然后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他感到饥饿，进食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空虚的胃部在提醒他赶快用食物填满自己——但他不能回家，他的住所一定已经被查封，被清道夫包围着，无法靠近半步。等到天亮，他的照片就将出现在电视新闻里，他的名字会被通缉，他的视网膜信息将会被录入灰名单，这意味着他未经许可，不得再自由地出入公开场合。
饥饿像有刀刮着他的胃部，鬼切仰起头，失血和低血糖使他觉得头晕眼花；他想起，在源赖光的家里，专门有个用来装零食的储藏柜，每次他忍不住去挖，第二天总是能看见它被重新装满，但很奇怪的是，他从来没见过源赖光自己动过那些零食——然后他又想起，源赖光就是欺骗他的罪魁祸首，与今晚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鬼切愣了愣，然后使劲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连这动作也是现学的，之前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情，源赖光不喜欢粗鲁无礼、会说污言秽语的人。也许现在就是打破锁链，洗去源赖光在他身上留下来的影响的时刻。
他走出巷口，不远处，一个老妇人驼着背，挎着小包，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过，他开始气势汹汹地向她走过去——管他呢，鬼切恨恨地想着，他已经不是人类了，无需再循规蹈矩。人循规蹈矩。
他走到她面前，他比这瘦小枯干的妇人高上一尺。
“喂，把你的包给我。”他低声说。
老妇人诧异地抬头看他，盯着他的脸庞，不知怎的，鬼切不太敢直视她。
“你显然是新手。”她说，“我猜你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那又关你什么事？”他说，脸腾地一下红了，还好在黑暗中看不见。
“一个真的抢劫犯是不会乖乖地站在那儿等一个老婆子把钱包掏出来的。”她说。
“才不是，我......”
他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忽然又像潮水一样消逝了，被丢弃的道德感转败为胜，这真是个馊主意，鬼切想，他无比希望自己回到五分钟前，这样他可以把当时做出这个决定的自己打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