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鬼切屏住呼吸，“我的直属上司是源赖光，我是他的个人助理。”
当铃木再次开口时，态度已经明显缓和了许多。
“说实话，我吃了一惊。”铃木说，“你看起来身材也不算结实，竟然这么能打。”
“不，先生。”他说，“我比你还要吃惊。”
鬼切眼睛垂下来，盯着自己的手，那上面除了一些因为挥拳造成的轻微擦淤之外，没有别的伤痕，连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他什么时候竟能够轻而易举地揍翻三个健壮的成年男性？
“那三个流氓已经被送往医院了，你把他们揍得可真够狠的——”警察继续说，“至于你，按规定，你得在这里被关上十五天，除非有代理人来替你交够保证金，但我想，这对你的那位好上司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是吗？”他说，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愧意。
一想到源赖光，他几乎就要把一切的激愤都抛在脑后：——作为源赖光的手下，自己竟因与人斗殴的原因进了局子：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一定会使他那样的人颜面扫地，鬼切不知道自己出去以后，该怎样再次面对他。
紧接着，他又想起一件事来：
“那个仿真人女孩怎样了？”
“回收中心的人把她带走了，她的伤势太重，治疗恐怕是浪费时间，所以......”
他住了嘴，因为鬼切突然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他。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一时冲动。”他理所当然地说，“毕竟仿真女孩们都长得漂亮，你又是个年轻小伙子，但是，呃——你也知道，这些仿真人又短命，又没法跟人生孩子吧，嗯？听我一句劝，以后千万不要为了她们去做好人。”
他打住话头，看看他的劝说产生了什么效果。但是鬼切仍旧纹丝不动；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自己衣角上——那里有一片接近黑色的血迹，又收回来，对上警察迷惑不解的眼睛。
”这么说。”他慢吞吞地说，“你们把她杀死了，那些混蛋却在医院里躺着，还活得好好的。”
“往好处想想，”警察说，“那至少是一瞬间的事情，她不会受罪。”
“如果我是她，”鬼切说， “就算是受折磨，也要死的慢一些，好有时间来控诉你们。”他的手肘重重地撞到了桌角，当啷一声，桌上的杯子被震了一震，跳出一两滴凉掉的咖啡——随即他感到浑身一麻，贴在椅背上，直挺挺地抽搐起来，警察用遥控器启动了那个电击颈环，使他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
“这种设身处地的慈悲精神值得赞赏，”警察说，瞟了一眼他脖子上的颈环，很高兴看到它还在稳定地发挥作用，“但他们不过是行使职责。”他说。
“没有什么比把受害者处死更简单的处理办法了。”他说，“就因为她是仿真人，下场就如此不同。”
“奇怪。” 警察说，“我以为为’星云’工作的人，早就对这点有清楚的认识了。”
他们对视着，警察得意洋洋，鬼切戴着那个颈环，看上去活像一只被上了嘴套的德国黑背犬，躁动不安，极具攻击性，只是怎么都咬不到人。
“这不是你的编号。”
松田在鬼切背后说。
鬼切和铃木都同时转过头来。
“这不可能。”鬼切说，注意力被引开了，“再查一次，46067906，对了吗？”
“我也不太确定。”松田摇了摇头，“你看......”
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出一张证件照来。
照片里的青年与鬼切五官肖似，乍看一眼几乎能蒙混过关，只不过鬼切的眼球中央天然地有一道细窄的疤痕胎记，而这人的眼皮却光洁平整。
鬼切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那个图像，然后说：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里充满困惑：从他有记忆起，他就有这个疤记，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看着摄像头。”松田要求道，于是他转向那个小小的电子眼，这个时候他还自信满满，短短的聚焦过后，机械的播报音从音箱内响起，显示面部匹配度小于70%，验证没有通过。
“啊哈，这就不同了。”铃木说，收敛了笑容，恢复了刚进门时的表情， “看来这家伙是在盗用他人身份呢。”
他看见刚才那种红润的活气一点一点地从鬼切脸上消失了。
“是机器出了问题。”鬼切喃喃地说，“我就是鬼切本人，我很清楚，没有什么盗用，我就是如假包换的我。”
他两手触摸自己的身体：“一定是当初信息录入的时候弄错了，把另一个长得很像我的人的面部信息放在了我的资料里，让我打电话给我认识的人，他们可以证明，我就是鬼切。”
铃木和松田都不做声了。
“我就是鬼切。“他说，不断地重复着，“无论你信不信这破机子，我知道我没有撒谎。”
此时他已完全失去了刚才狂犬般的精神，变得无助起来。
““我们应当测测他的因莫西指数。”松田说，铃木与松田交换了一下眼神，铃木点了点头，说：“就这么办。”
“什么测试？”
鬼切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逼进墙角的动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迷茫。
“仿真人测试。”松田说，“最近各地不断地有仿真人出逃的事件，你知道吧？这些人隐瞒了自己原本的身份，混在普通人中，造成了治安混乱，我们必须确定，你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这简直太荒谬了。”他说。“我可以告诉你，我在战争结束的最后两年出生，在这座城市长大，在中枢大学读书，之后就进了‘星云’，到现在已经快满一年的时间了。”
“听说星云在制造最初一部分的仿真人时，因为技术还没成熟，给他们植入了设定好的来自人类的假记忆，”铃木说，“一整套虚拟的过去，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他都和人类如出一辙。”
”但还是有个地方不同，虽然人类和仿真人都具有感知他者的能力——也就是所谓同理心。”松田说，“人类对人的同理心大于对动物的，而仿真人的本能决定了，他会对发生在仿真人身上的事情更加感同身受。”
“或者也可以送你去测验骨髓，那是最精准的测验办法，”铃木耸了耸肩，“但是等结果出来，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鬼切缓缓地坐下。
“你们确定不了我的反应是装出来的，还是真实的。”
“没人可以控制自己的交感神经。”铃木不耐烦地说，“现在，跟我来。”
鬼切他坐在另一张桌前，桌上的仪器看起来就像是用来测试视力的那种东西，他让鬼切把下巴放在橡胶垫上，说：
“我接下来要问你几个问题，它会捕捉你面部的反应，测试你的瞳孔反应速度，心搏频率，皮肤末梢的收缩速度等指数，听明白了吗？”
“开始吧。”鬼切说，他急于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他的眼睛紧贴着透视镜，视野里映出一副凝固不动的风景画来。
“走在闹市区中，你突然看见，一个警察开枪打中了一个仿真人，他倒在地上，旁边的人都尖叫着跑开。”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指数噌地升高了，闪到了0.6，有小幅度的变化，两个警察都看了鬼切一眼，毋庸置疑，这是一个相当高的移情指数。
“他没有断气。”铃木说，“他抓住了一个人类小女孩，并把刀抵在她的脖子上，把她当作自己人质，并企图缓慢地逃脱，小女孩哭得很厉害。”
“小孩子？”他大声说，“这简直不可原谅，现在的孩子是最宝贵的生命。”
仪器滴滴地响了起来，指数上升，停留在了0.5，过了一会儿，仍然停留在0.2左右的水平，但是反应时间是最重要的；鬼切的反应明显滞后。
“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清道夫出现，用激光枪射中了他的头颅，子弹从太阳穴穿过去，流了很多血。”
这一回，指数在0.4与0.8间疯狂跳动，像癫痫病人一样不安宁。
松田伸手把测试仪关掉。
“测完了。”他说。
“有意思。”铃木说，“这么说，你真的是一个未经登记的仿真人——这也解释了，你为什么能轻轻松松地揍翻那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