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相信吗？”源赖光说，他把相机从三脚架上松绑下来，仔细地查看胶卷的情况。这个时候，整个炎热光亮的房间场景开始旋转，世界仿佛被卷入漩涡，他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说出的话就像淡出的回音，“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影。”
那你一定要好好保存。鬼切也笑起来，听见自己说，“不要忘了我。”
梦境结束，鬼切从睡眠中醒来，天空又变得漆黑，他从床上坐起来，擦去眼角和面颊上的泪水，那样好的梦境，他并不知道此时为什么会泪流满面。
他下床走到浴室里去洗脸，在客厅里他打开电视机，今晚似乎不同寻常：无论他怎么调整频道，所有的频道都在一个画面上——只有事关重大的时候，新闻才会以这样强迫的方式播出：
“十四号凌晨三时十五分，四个受市民健康中心管理的仿真人破坏了安全系统、打伤了当晚值夜的保安外逃，警方已在全力搜捕当中，请各位市民小心，晚上锁紧门窗，注意人身安全，极可能有暴力行为......”
播音员用平板流利的腔调念着稿件，鬼切看向电视，屏幕中浮现出四个人的面容，有男有女，实际上，如果忽略他们在这条新闻中的地位，他们的相貌甚至称得上漂亮，仿真人取用的是人类基因中的优质库存，因此相貌上总是出类拔萃。
镜头一转，又到了医院，那个受伤的保安躺在病床上，被帘子遮盖着，接受着记者的采访，声音沉闷，“真的是飞来横祸.....我简直不敢相信......”
又有人逃走了，这样的事情多了，势必将造成恐慌；不过在随后的电话连线中，警方发言人表示，他们高度重视此事，一定要将这些仿真人捉拿归案，以儆效尤。
叛逃的仿真人即是人类公民的敌人，他说。
鬼切暂时中断了思绪，搁在沙发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把它翻过来，首页闪出一条信息：
“你在哪？”by 源赖光。
鬼切盯着那个绿色的对话框，心跳加速，他或许该自制一下，让自己不要那么高兴，但他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这个时候，他才开始庆幸：这不是语音通话，也不是视频聊天，通过最原始的文字简讯，他可以使自己看起来像个冷静的、没有被恋爱冲昏头脑的体面人。
或许源赖光也是这么想的。
才怪。
“在家。”他敲下这个词组。
几乎是下一秒，第二条信息就跟了上来，就好像早已准备好了一样：
“今天你还会来我家吗？”
“或许您还没忘记，今天是星期天——”鬼切写下，“您总得让我休息休息。”
他强调起了自己员工的身份，这样做使他得到一种赌气似的快乐，但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是：没有一个下属会对自己的老板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这也是他被源赖光惯坏了的表现之一。
“作为你的老板，我会更喜欢勤快的员工。”
“我完全了解。”鬼切回复，“所以昨晚我才会在您家里……彻夜加班。”
“我不知道我的小助理什么时候学会了顶嘴。”
“我从前也不知道，除了助理工作之外，我还要兼职您的情人。”
“必须得提醒你一件事，在别处可找不到像我一样好的老板。”
“您说得好像我离不开你一样。”
“事实如此。”
“不仅如此。”
“嗯？”
“其实您也离不开我吧。”
鬼切在自己反悔以前点击了发送，
很久他都没有收到回复。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播报完毕，自动地转向一个娱乐节目，传出嘻嘻哈哈的声音，这是鬼切最讨厌的节目之一，平时他一定会跳过台去——但此时，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对话框”提示还在一闪一闪，持续了仿佛有一百年，他猜想着源赖光在做什么；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他一定是改了又删，删了又改。
屏幕在鬼切专注的凝视中变得黯淡起来，终于被一条回复震醒，重新亮了起来：
“明天是星期一，明天见。”
“好的，老板。”
“晚安。”
“晚安。”
鬼切放下手机，无声地笑了，发现自己心里的阴霾一散而空——他也感到些许的沮丧，因为他发现，即使在发生了昨晚那样的对话以后，自己仍旧能够轻易地原谅源赖光。
鬼切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今天的那个奇怪的梦境告诉他，瞧瞧他的反应，他还想问问他，是不是喜欢博美；但他不愿用新的不确定的对话，来破坏自己现有的好心情。
——还是那句话，一切等明日再说。
“明天”是个好东西，每个暧昧不清的问题，都有了推迟回答的理由。
他睡了一天，此时才感到口渴，又发现家里的瓶装水已消耗殆尽，于是穿上外套，走出家门，准备去街边的自动贩卖机买几瓶饮料。
贩卖机在夜晚的浓雾中发光，鬼切走近它，看见灯箱上粘着几只苍蝇，他伸手投币的时候，惊动了它们，嗡嗡地飞起来，绕着灯管转个不停；即使世界上的动物都灭绝了，这些讨人厌的生物，也还是照样地存在着。
一瓶饮料从贩卖机里啪地滑落出来，他拎着它走了几步路，在街口止住了脚步。
小巷口停着个黑糊糊的东西，黑暗中，它的轮廓模糊不清，但鬼切仍然认出那东西的具体模样：
一辆手推车。
他走上前去，手推车的车底，还丢着几瓶绿茶。
在两排房子窄小狭长的夹缝处，一个女孩躺在地上，马尾散了，头发乱七八糟，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三个男人围着她，其中一人正骑在她的身上，把手伸进她的前胸。
他走进去，一道月光掠过那个女孩被掐得青紫的脖子和光裸的后颈；同时他也看清了她流血的面庞。
是那个仿真人6477女孩。
鬼切回忆起她的模样，她总是扎着高马尾，推着那辆小车，蹦蹦跳跳地走，像一个女学生；她早上还给自己递过一瓶绿茶，告诉过他，宿醉要好好休息。
“从她身上滚下来，”他说，“你这头猪猡。”
骑在6477身上的男人抬起头来，他的同伴也扭过头来，醉眼迷离地看着他，他们的脚边滚着几个碎裂的酒瓶，身上散发着啤酒和呕吐物的气味。
“你是谁？”他说，醉醺醺地盯着鬼切的脸，似乎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算了，不管你是谁，我都劝你趁早滚开。”
“你会受到惩罚，”鬼切说，心脏猛烈地跳了起来，血液蹿上大脑，“我亲眼为证。”
“我告诉你，这卖弄风骚的婊子是个仿真人——”那个人大笑起来，“就算她死了，我也不会怎么样。”
——他照着那个人的眼睛，挥出一拳，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溅到了他的手上，或许是眼球晶体的汁液，或许是眼眶中喷出来的血。
这也许是鬼切晚上最错误的决定，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三个人都已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簌簌的急促的声音响起来，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贴着墙面，蜘蛛似地向他爬动过来。两台清道夫包围了他，两只昆虫般的复目闪闪发光。
不远处传来警笛的嘟嘟响，五颜六色的警示灯穿透了冰凉浓厚的雾气。
他所期待的“明天”还没来得及到来。
他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第八章
关口旁，两个清道夫正在一左一右地站岗，他们体型比鬼切在城际见到的稍小一些，身上打着警局的深红色印记，当警车驶入警所大门时，鬼切注意到它们的黄眼睛转动起来，警觉地往他的方向盯过来，像两条忠诚而颇具威胁力的看门狗。
在照射着冷光的问询室里，警察相当不客气地在鬼切身上的口袋都摸索了一遍——他脖子上扣着电击颈环，不允许随意活动：
“公民编号？”他粗鲁地说，鬼切瞥到他的名牌上写着铃木二字。
“46067906。”
“查查看。”铃木对自己的同事松田说，看他在键盘上一顿忙活，又继续盘问， “姓名？”
“鬼切。”
“职业？”
“我为‘星云’工作。”
“星云？”他露出怀疑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