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沈妈妈跟她偷偷说过,老太太这癖好啊,说得难听点,就是暴发户的毛病。
崔宝绫的祖父,也就是第一代襄南侯崔恕,其实是农人出身,但他老人家当年颇有眼光,凭着一腔孤勇就敢跟太-祖皇帝起义打天下。
后来大燕开国,论功行赏,崔恕因军功卓著,被封为襄南侯,乃开国世袭罔替的六国公、十二侯之一。
崔恕从泥腿子一跃升为了侯爷,他那同样农女出身的原配曾氏,自然也成了金贵的侯夫人。曾氏出身不显,见识有限,平生是好不起来那些上等人家追逐的风雅之物了,唯独对金灿灿的黄金爱得深沉。
那片华贵的金芒正中,便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身形矮胖,却颇富态,不愧是侯府的老封君啊。
崔宝绫其实也没仔细看清她的相貌,在徐嬷嬷的指点下,便在她跟前地蒲团上跪了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妈妈说了,少说话多磕头就对了。
过了半晌,头顶传来淡淡的一声“嗯”,那老菩萨身边的一位老玉女便笑着开了口:“七姑娘,老太太请起呢。”
崔宝绫乖乖地道了谢,起身后又在徐嬷嬷地指引下给一四十来岁的美艳妇人磕了头。这位不用说,就是侯夫人薛氏了。
薛氏果然很随和慈爱,亲自扶了她起来,笑眯眯地拉着她对众人说道:“瞧瞧咱们家七姑娘,几年不见,竟出落得这般标致了。”
崔宝绫也不说话,只害臊地垂着头,由她献宝似的夸了一通,全然是一副不通人情世故的呆呆的模样。
在座的人群中,有漠然旁观的,有随声附和的,也有暗暗打量的,最有个性的当属那道轻飘飘的冷哼声了,不屑、嘲讽至极。
不过,似乎没有人在意呢……又或者,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
“哎呦,我忘了!”薛氏拉着崔宝绫献了一圈儿宝,仿佛这会儿才猛然想起什么,拉她到了对面坐着的中年妇人跟前,轻轻推了推,“宝绫,快见过你大伯母。”
这个人的跟前儿,没有蒲团啊……
崔宝绫略一思索,还是毅然决然地跪了下来,“咚咚咚”又是三个响头,反正大伯母也是“母”么,礼多人不怪。
崔家老太太一共生了俩儿子,崔宝绫的父亲崔骁行二。原本这襄南侯世子的帽子是戴不到他头上的,奈何崔家老大崔骥英年早逝,他的妻子马氏又只生了个女儿。老侯爷崔恕在世的时候,便又上了折子,请封二子为世子。这襄南侯的帽子,便落到了崔宝绫老子的头上。
马氏的独女崔宝绣是这一辈的大姐姐,七八年前便已出嫁,只偶尔会带着夫君、孩儿回娘家住些日子。马氏便一个人偏居在侯府一隅,早早退居了二线。
此时,崔宝绫意外地来了这么一出,倒将她吓了一跳,忙站起来扶她:“哎呦呦,这孩子怎的这般多礼?快起来吧。”
见此,沈妈妈在一旁轻轻出了口气。
薛氏方才那个做派,分明是有意忽视大夫人,好叫她家姑娘一回来便得罪了她。可是她家姑娘实诚啊,这一下跪一磕头,无形中倒讨了大夫人的欢心,真是歪打正着!
“这孩子像她娘,话虽不多,却实诚讨喜。”马氏笑眯眯地夸道。
当着薛氏的面,说这话……不可谓不诛心,也算是对她挑拨离间的一个小小回击。
瞧吧,这女人一多啊,就容易出事儿。
崔宝绫在心里低低哀叹一声,偷偷拿眼角觑着那一排“形态各异”的姊妹。
诚惶诚恐啊……
作者有话要说:稍微晚了点哦~
第8章 七仙女
她们这一番你来我往的机锋,虽然叫崔宝绫有些诚惶诚恐、望而却步,不过她也看出来了,马氏与薛氏这亲妯娌两个,并不怎么对付。而且显而易见的,马氏根本就不怵这位侯夫人。
想想也是,原本襄南候世子夫人的位子是马氏的,那未来侯夫人的位子也得她来坐。谁知她这世子夫人还没做热乎呢,丈夫就先走了,撇下她们孤儿寡母不说,连那尊贵的名头也没了,巴巴望了几年的侯夫人的尊荣最终也易了主。
马氏这心里的落差啊,足够一言难尽的了。若弟媳兼新任的世子夫人,是个不逊于她的名门闺秀,那她也就含泪忍了,要怪便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没那个福分。然而,最后坐上侯夫人宝座的,偏偏是这么一个货!
薛氏的父亲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末流小官,娘家也没什么出色的人才。当初她嫁来侯府做妾,这样的出身,倒是能混上个贵妾的名分。
可哪晓得襄南候命硬,她的命更硬,生生熬死了三任正头夫人,还为夫主生下了一子二女。本着不能再祸害人的原则,襄南候崔骁将她给扶了正。
初初之时,马氏也没觉着怎样,毕竟小妾下贱,薛氏能坐得稳姨娘之位,不见得能压得住“夫人”二字。况且,当时京里看戏的人家,都在传薛氏是活不长久的。
奈何光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去,薛氏的命还真就比襄南候的硬,人不但好端端地活了下来,而且掐指一算,这侯夫人的名号竟也担了十来年了。
马氏这些年的伤心自怜、不屑鄙夷,统统化为了心理不平衡。薛氏虽是侯夫人,襄南候府的正牌女主人,她却仍旧有些固执地看不上她,而薛氏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俩人这些年,不过是明面上的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马氏拉着崔宝绫说了好些怀念原氏夫人的体己话,直把个崔氏听得面皮紧绷,笑容僵硬,她手上那块轻柔柔的帕子都快被绞烂了。
“好了,怎么唠叨起来,就说个没完了?”上头传来一声不满地嘟嚷。
众人抬头望去,却正是垂着眼眸似睡非睡的崔老太太发了话。
马氏忙停下话茬,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轻轻笑道:“瞧我,竟一时忘了形,倒耽搁了绫姐儿去见过她嫂子和姊妹们了。”说罢,便亲自拉着崔宝绫到一年轻妇人跟前,指着她笑道:“你定是不认识她的,快叫大嫂。”
好吧,这么快就转到下一个战场了?
崔宝绫由着她们的指点,朝那妇人木然地屈膝行了个礼,口中声如蚊讷地唤道:“大嫂好。”
她真希望她的大嫂和姊妹们话能少些,这样就能速战速决。这儿的装饰实在晃得她眼睛疼,而且这氛围也太让人难受了。
崔宝绫的大哥崔易是襄南侯原配顾氏夫人所出的嫡长子,还有一个与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崔宝纭。不过崔宝纭虽是崔骁的嫡长女,却因崔家尚未分家,仍排在崔宝绣之下,称二姑娘。
听说崔易上一科考中了探花郎,走上了与他老子截然不同的文官的路子,如今在翰林院供职。而这大嫂沈氏,乃是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之女,是真正的书香门第,清雅端秀,温和从容。
“七妹妹多礼了。”沈氏清清雅雅地笑着,礼数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倒是滴水不漏。
下首的椅子上一溜儿坐了四个姿容清丽的小美人儿,瞧着年纪,除了末一位略小些,其他的似乎与崔宝绫差不多大。
“七丫头可还认得这些姊妹们?”崔氏笑了笑,转眼间便又找回了自己的主场。
崔宝绫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都出嫁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吧。”薛氏过来照着这一溜儿的顺序,给她粗粗介绍了一遍,“这是你四姐姐宝绢;那两个是我的两个孽障,宝络和宝绮;这最小的便是你八妹妹宝绒了,往后得多照应着些。”
薛氏说着这些的时候,崔宝络和崔宝绒都站了起来,另两个却是依旧纹丝不动地端坐在椅子上,尤其是崔宝绮,任凭她的亲姐姐如何使眼色,就是翘着鼻子一动不动。
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呐……
“四姐姐好。”
如果崔宝绫没听错的话,方才那一声轻飘飘的冷哼便是这位发出的。因为她现在抬头挺胸,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继而敛眸冷笑,极其不屑地又哼了一声。
那哼声,要多婉转有多婉转,要多冷凝有多冷凝。不过,她做这一套的姿态是真真好看。
啧啧,那身材纤细窈窕,却是该有肉的地方一两不少;脸蛋冷艳瑰丽,却偏偏透着纯真少女的清澈懵懂。
妥妥一个冷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