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遇上熊三。”老陶说,“哪有那么多万一呢?”
李丙听老陶说完,问熊三还从山上呢吗?老陶说:“你莫怕。万一遇上,就把东西给他,他不杀听话的人。他从南麓西半腰上劫道,你走东半腰,准保遇不着他。这是他的规矩——两个抢一个,甲乙人等,不是非遇到他不可,遇到就算倒霉。再说你肯定遇不着他。”
老陶指了指堂的草盖,小声说:“这马店开在这里,熊三不来抢,是因为这马店的老板曾二和熊三有约。曾二按月给钱,熊三不抢马店的客人。万一遇上熊三,你说从曾二店里住过,准不抢你。再说,你也不能遇上熊三,哪有那么多万一呢?”
这一夜子时,李丙因担忧遇到熊三,遭抢后说不清丢了什么,便从床铺上爬起来,提着包袱走到茅房后头的黑处,将包袱打开来看。包袱里有三个碗、一个壶、一件骡子雕像、一块墨、一卷一尺多宽的布,像绢又像绸。李丙系上包袱,回到铺上躺了许久,没有睡着。周遭那几个赶牲口的人打着响鼾,把房梁震得直晃。天亮前,李丙从客堂吃过一碗面,便向南出发。这是一个阴天。后来,李丙说,他早上想到昨晚与老陶的谈话,觉着甚是荒唐。这新繁地面上的山,就像一座座土包子,上头连野猫耗子也没几只,如何容得下盗贼熊三?老陶能编,人不实在。这一想,李丙不禁后悔请老陶吃了炖猪头肉。再一想,反正萍水相逢,今后遇不到他,也就释怀了。是这段心思害了李丙。要是没有这一段心思,也许李丙就绕着山走了。因为这段心思,李丙想把听信了老陶的荒唐故事的自己拉回实际,故意走了山路。
山路两尺多宽,有一百来步斜铺了砖,往后的土道夯过,倒也不难走。可是山中极静,而且越走越静,如同附近连只野猫耗子也没有。一棵栾树扭着身子,向他头顶伸来一枝,枝头抓住一把冰雪。雪沫落进眼中,李丙眨了眨眼,忽然觉着天黑了些许。李丙心里起疑,又劝自己,老陶说的不能是真事。哪有那么多万一呢?再走下去,就被老鸦咀和砬子绊了脚,又被一根抓握着冰雪的枝条撞到了脑门。这时,李丙听见一个哑嗓子说:“莫走。”
李丙站住,才看清撞到脑门的不是枝条,而是一把刀。刀口之后,是一块长锈的镡。镡后有一只黢黑的手,像是熊掌。李丙还想再看,只听哑嗓子说一句:“眼珠子不要了。”
李丙问:“熊三?”
哑嗓子说:“包袱。”
李丙看了一眼包袱。哑嗓子说:“不的,把你吊树上,放狗咬。”
李丙听到这话,不由想起老陶说的那七八个惨死
的巡卫,心里咯噔一下挤出一股血来,耳目所见所闻掺到一起,一明一暗两个世界从眼前交替闪烁起来。李丙把包袱从身上取下,用尽气力向远处扔。包袱飞出去几丈,找到一根枝条挂上去。哑嗓子如熊捕食一样扑向那根枝条。就在这个时候,李丙看到了活命的穴隙——在哑嗓子刚才现身的地方,有一团半人高老鸦咀织成的雪毯。李丙立刻蹿入其中。当时的情况,就像老陶说的一样:哑嗓子或是熊三拿了包袱,没有非得杀人不可。
这天中午不到,李丙走进了新繁县衙。李丙说,他不是没想过回陇干县向乔里正扯个谎,就说东西送到了,如果日后乔里正知道没送到,再来驿站找他,就说,你找我干啥,你咋不找重光寺僧人去?可是,那天从林间的穴隙里钻出来后,李丙越想越觉得不对头。以往从兴州向蜀州跑一两个月路程,雇钱八到十缗,食宿也就两缗。乔里正愿意花二十缗雇送,又赶在节前,这包袱里一定有了不得的东西,如不是家传之宝,就是一封急信。昨夜李丙在茅房外打开包袱看过,里头没有急信,想到那几个碗,他认为那一定就是乔家的传家宝了。这才决定报案,途中问了几个人,打听到衙门所在。走进衙门后,有扫地役人叫他等一会,等了半个时辰,一个戴帽子的衙役出了门房,朝他一挥手,让他到案牍房候审,便又等了半个时辰。最后,有个文书模样的人持一沓麻纸进来,问了七八个问题。李丙现在还记得其中五个——
问:你谁?
答:陇干县人,驿人李丙。
问:雇家谁?
答:庄浪人乔里正。
问:被谁抢了?
答:山人熊三。
问:包袱是谁的包袱?
答:不知道。
问:包袱里,有什么东西?
答:不知道。
前几问答的都是实话。当文书问起包袱里有什么东西时,李丙留了个心眼,没说看过。他怕衙门找不回包袱,乔里正闹起来,现在说一样,日后就得赔一样。所以暂且不说,认不认账日后再说。文书问完这些,叫他回去等着。李丙说,我不是新繁县人。文书没再说话。这天,李丙出了县衙,一天没吃,发愁回不回家,琢磨爹是不是已经殁了。如今丢了雇主家传的宝物,要是人家索赔起来,他一定赔不起。就是不赔,今后也一定当不了驿人了。当不了兵,如果再连邮驿的饭碗也丢了,非把爹气死不可。他又把事调过来想,爹本来也要殁了,最多就在一两个月里。可是不论如何,爹不能是给儿子气死的。又想到自己出来之前,跟爹说跑完这一趟,就买一口刷漆的柏木棺材停在院里,待爹去了,在家摆三桌流水席,谁来吊丧,就给谁吃一碗羊肉面条。爹当真了,还夸他大有长进。这一想,李丙决定孝顺到底,不回陇干了,先找个地方借宿,等县衙破了案再说。要是破不了案,几月之后再回陇干。届时爹已殁了,怨不了儿子不孝,至少儿子出来这一个多月,爹以为能有一口柏木棺材,死也不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