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丙家的院落里停着一口二尺宽六尺长的棺材,用料为旧木,洗过了霉,边角上残留着的虫眼和黑斑。爹李义卧病在床。李丙响应县府的命令,戴上孝帽,加入到白花花的丧队里。这帽子原本是准备给爹办丧事时戴的,此外还有孝衣与黑鞋,从选料到款式,都经过了爹的审度。李义见李丙进出都戴着孝帽,问为何提前戴孝。李丙将县府的命令说给爹听,也把知情者言说了一遍。李义叹一口气,说,是吴公,不成想也在这几天了。又叹一口气,说,我随吴公去过南阳,我从确山下打过金狗。那一夜月黑风高,我持短矛连杀二狗。回来,升了伍长。说完确山,又说从褒城修堰,救过给坝石压住的人。李丙只听着,不应声。想到爹每隔几天就要重复这些话,有时一天说三四次,李丙不禁心烦。不过,烦归烦,李丙也不得不承认爹曾经是个猛人。正因为承认爹的功劳,李丙更不爱听这话。在李丙听来,这话不是说过去,而是说现在。不是说荣誉,而是说窘迫。如今爹将殁了,已于前月向五服以内的从伯堂叔兄弟及其婶嫂弟媳发出丧事的请帖,只有两个堂叔亲自给了回话,其中一个说要去剑州,来不了。其余人皆差儿女回话,不是说自己死了,就是说自己将要死了。李丙深知爹的苦恼,不仅是苦恼丧事办不好,爹的苦恼之关键在于儿子没能从军。儿子练武三年,却只在邮驿中做个跑腿的。李丙也以为,自己有愧于爹的抚养,愧在前些年跟爹扯过一个谎。那时候,兴州都统司有个军长到德顺军募兵,李丙给爹逼着前去参加拣选,回来说没选中,其实选中了,李丙谎称这些天跟人打架戳盲了一只眼,在复选时没去。
儿子在邮驿做个递送,父子俩当然遭人低看。更遭人低看的是李家没有半点财业。爹从军时有月俸,回县后想买几亩壤田,却被人家骗了,只好去耕营田。后来,爹去给绅户做院工,月赚一两缗钱。到了儿子,仍是月赚一两缗钱。七八年下来,遭人低看倒也不伤实际。现在爹将要殁了,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亲戚不来赴丧倒也不伤实际。倘若爹的老上司吴公没有从街上列出这白花花大雪纷飞绸幡满路的排场,当儿子的还能说出那句“人各有一个活法”,然而,今天却不得不发愁了。李丙心说,我爹跟吴公都是为国出力的人,也算同活共死过,爹的日子不好,赖爹命不好,可要是丧事办不好,就要赖儿子不孝了。李丙活了二十七年,从没想过要当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他决心当个孝子,从爹死的时候开始,从这一年的十二月末开始。
就这样,通过更夫许大的介绍,李丙从庄浪乔里正手里接过二十缗钱和一个包裹。然后向南行走,经过兴州,剑州,绵州,汉州,于二月中旬一个傍晚看见一座山,知道翻过去就是新繁了,心定下来,去找马店落宿。这时候,应当是在戌时。李丙说,他是从马店遇到兴州人老陶的。老陶用左手端酒,也用左手去夹汤里的面条。老陶跟店家说话,说的是川话,话腔有一股陕味。李丙见旁边一桌人吃的是炖猪头,也想吃,觉着自己吃不完一锅,就走到老陶桌边,问老乡吃不吃猪头肉。老陶笑了,嘴角与眼袋,将一边的颧骨挤出一条沟来,李丙发现,老陶的颧骨是塌进去的。
二人吃了一锅猪头肉,吃了面条,又各吃两个馒头。老陶说,我乃兴元府人,幼时家道低落,便随爹去阆中一带倒矾,不仅倒矾,也倒朱砂和锡,矾在利州阆中多,钞引便宜,到蜀州贵了,蜀州人用朱砂和白矾染绸,要量大,就托人到利州路买。爹生前一年跑两趟,我一年跑一趟,这不是又置了一头骡吗?李丙听老陶说完,说了爹年轻时去南阳持短矛连杀二金狗的事,又说爹从褒城修堰,救过给坝石压住的人。话题回到自己,说人到邮驿递什么的都有,递蒙汗药、壮阳药、长生不老药的有,递破袜肚兜的也有。老陶挤着颧骨上的沟听李丙说完,一坛酒见底,老陶又要一坛,说起了贼人熊三。
老陶说,前面这座山上有个熊三,善使大刀。你看我脸上这条疤,就是两年前被熊三用刀砍的。我和熊三不打不相交。两年前他抢了我身上的交引和散钱,此后不再抢我,算他是个有规矩的人。你有所不知,过去这马店地面上有乡,有田和坟冢,也有驿站,乡人一搬到新繁,啥都没了,都是给熊三抢的。这话得从熊三抢了乡人一头猪说起。为了一头猪,乡人居然组织了巡卫队,乡人吕氏筹钱向寺庙买来刀棒,给队人配上。熊三再来时,挨了一通揍,跟乡人结了仇。来年熊三劫走吕氏的儿女,叫纳肉粮来换。有乡人带肉粮上山,结果只拿回了吕氏儿子的手和脚。熊三说,你来晚了,人被我吃得就剩这么多了。然后收下肉粮,将人撵下山去。乡人见吕氏死了儿女,纷纷怕了,而那七八个巡卫却要上山报仇,一去数日,没一个回来。有乡人药户到山里割药,见那七八个巡卫头朝下吊在树上,皮给剥了,手脚露筋,心肝脾肺,已经被野兽叼到了几里地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