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着继续道:“中秋宴真奢华,美酒佳肴,样样昂贵至极,许多都是我这个楠国首富没见过的……也是前线将士们一生没有见过,拿着那点可怜的军饷,到死也买不起的……可就是这么点军饷,东宫还要打着倪鲲的旗号推三阻四,削减克扣,逼我只能以霍帮钱财补足……”
他抬起头,那向来气定神闲的眸子里,第一次带着悲伤和祈求。
这是他唯独在云琛面前可以露出的真实和脆弱。他道:
“琛儿,我将一切都明明白白告诉殿下了,我将穷尽探子查证、日夜推测出来的局面,全都毫无保留给她看了。洛疆、原大楚残寇、黑鳞骑兵……
这背后的一切,我都一字一句说给她了,可她不信啊!她只要裹了糖霜的毒药,只要情情爱爱,不要这天下黎民啊……琛儿,琛儿……我能怎么办……”
云琛是个脑子里没算计的,所有关于阴谋诡计的一切,什么国战阴谋,什么幕后主使,黑鳞骑兵,包括那个颜十九,霍乾念从不对她藏着掖着,却也很少主动说给她听。
像是小心翼翼呵护着一块纯白,他从不叫她听那些脏污。
现在,她终于知道他的忧愁,明白那日复一日的沮丧和痛苦是什么了。
尤其在面对只关心权力,不关心战事的南璃君时,看着皇宫花钱如流水的铺张奢靡,一切忠心都显得那么讽刺可笑。
“有时候我忍不住想……”他声音哽咽发颤,只有用停顿才能止住将要喷薄的情绪,悲哀道:
“她哪怕装装样子呢?在我们面前装作圣明怜悯的样子也好吧……可她连装都懒得装……”
只要看着皇宫内歌舞升平,他便不由自主想到战区浮尸千里的情景。
只要看着东宫奢靡,他便控制不住想起那两个衣衫褴褛,饿得走路都摇摇摆摆的祖孙。
只是看着南璃君满头金玉珠钗地坐在那里,他便仿佛能听见战区无数百姓哀怨痛哭的声音。
此非我等之主。
这话已悄悄在他心里扎根,劈开深渊裂谷,令无数欲望与阴谋的鬼怪从中而出。
他越想,神情越陷入阴森。
这时,云琛却捧住他的脸,将额头抵在他的额上,轻声道:
“我懂,阿念,我都懂。”
紧接着,她下一句话犹如神力劈天,霎时将一切污浊逼退,令深渊轰然闭合,叫那枯木再次发出新芽,升起渺小又宝贵的希望,甚至让他感动得想要落泪。
她说:“阿念,我们浴血奋战守国门,保卫的不就是京都这样的太平安宁吗?我们的血没有白流,我们忠君,忠的是庇佑天下的‘君’,生生不息的‘民’,又不是那把终会灰飞烟灭的龙椅。”
良久良久,他才终于能稳住声音开口:
“琛儿,真的……谢谢你……”
第284章 黑蛛
栖云居的院子里,似乎因为有菩萨一样圣洁的光照耀着,一切风起涌云渐渐归于平息。
与此同时,皇宫东宫殿内,烛火昏黄飘摇,照得人影如鬼魅绰绰。
南璃君将被子盖在已熟睡的颜十九身上,又替他掖好后背,轻轻吻了下他的唇角,而后披起衣裳,来到中殿书房。
书房内,宫人已悉数退下,只有知罗在等待。
知罗将一封密报呈上,南璃君翻看两眼,脸色陡然一变。
“炎绰舅舅急病昏迷,几位不安分的皇子起兵谋反,太子向我们借兵求援。”
局势真的按照霍乾念先前所推测的那样发生了。
她才刚写了请炎绰排查诸位皇子的密信,叫知罗寄出去,东炎就内乱了。
为此,还想借走楠国最后的八万京军。
难道一切真如霍乾念所言,东炎内乱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调离京军,而后西炎便要直攻皇城?
一切的背后,是颜十九……吗?
南璃君望向寝殿颜十九熟睡的方向,她真的没办法怀疑这个男人。
他在她的心口上缱绻,带给她此生从未有过的欢愉和快乐。
他不求财,不求权,连个一官半职都未向她讨过。
他亲口说过,他别无所求,只想要她。
南璃君扶住微微发疼的额头,“你说,颜十九和霍乾念,我到底该信谁?”
知罗轻盈地挽起袖子,上前帮南璃君轻轻揉按太阳穴,声音缓缓,似带着安抚的魔力:
“您先前叫臣查颜公子的家世,臣都已查明,并无半点可疑之处。您为何还是不相信颜公子呢?”
“不是不信他,只是……”南璃君说不出口。
只是霍乾念说得太笃定认真,叫人没法不放在心上。
可若信霍乾念,无异于承认霍乾念远远比她南璃君要聪明得多。
南璃君眉头锁起,“倪鲲没杀成,京军控制权仍不在本殿手中,霍乾念的话真假不知……这满朝文武百官,忠奸难辨,着实让我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