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到身后骤然响起一声惊呼,又急促地停下,回头却见老谢和另一个贱奴正赶紧低头。
他心中生疑,于是站在高处等了等。
老谢和另一个贱奴在屠桌底下偷偷地递着什么。
法明和尚三两步赶过去,发现贱奴的腰间鼓了起来。
他冷哼一声:“拿出来,敢在佛爷面前偷东西,也不怕犯孽……”
贱奴惧怕地掏出来,竟是一块品相十分好的牛中黄。
他不敢不递,又舍不得:“大师,这个能用来救被牛顶伤的老幺,佛祖说,救人一命……”
“呸,贱奴而已,也配用这么好的东西。”法明和尚伸手抢了过去,拿在手里啧啧称奇,“竟是块乌金黄。”
这块牛中黄金黄中隐隐透着红。
“一两牛黄,四两黄金。”法明和尚两眼放光,“天降横财啊。”
只是那个傻大个歪着头,木愣愣地伸手来抢,嘴里还念叨着:“这是龙,龙肉给幺叔救命吃……”
法明猝不及防,竟被他抢了去,忿怒地抬脚将傻大个踢倒在地:“反了天了。”
老谢赶紧拦住:“大傻,快献给大师,别犯傻……”
傻大个苏定岳直着眼:“龙,龙肉,给老幺叔吃……”
老谢赶紧抢过去,恭敬地递给法明。
傻大个苏定岳还在流着口水嘟囔:“龙肉,龙肉……”
法明和尚拿在手里仔细看,嗐,这块牛中黄,还真有龙腾之势。
突然,他心念一动,抬眼看向山寺,想起了从庙祝那听来的传言,不由得心花怒放:“原来是天降大机缘啊,哈哈……”
又泄愤地踹了傻大个两脚,这才兴冲冲地走了。
乌金黄,药中之贵,解一切毒,强体延年,诸药莫及。
解一切毒啊……
被踹倒在地的傻大个苏定岳在地上滚了几圈,猫着腰钻进草丛。
抬头望去,万寿寺被阳光普照着,一面向阳,一面背阴。
风中传来了鼓乐声,还有“慎终追远,光前裕后”的唱和声。
祈福礼已经开始了。
仁帝就在阳光普照的那一面。
在背阴这面的苏定岳紧了紧袖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里。
……
……
山风吹动了经幡,阳光让经幡渡上了佛光,七组神位前,天青色的神幄簌簌作响,青铜的祭器和金银的供器交替生辉。
一派安泰祥和之意。
仁帝昂然而立,抬头看向圜丘里的皇家祭祀坛。
风在这里变得料峭,吹得冕服的衣摆在他脚背上翻卷。
凌绝顶,傲视天下,众生都匍匐在他脚下。
包括跳出三界之外的一众高僧。
庙祝念完祷文,该太常寺献三牲。
皇家所用三牲名为太牢,即整牛、整猪和整羊。
南朝疏律,严禁私自宰杀耕牛,违者处以杖刑。
因此,太牢为皇家专用祭祀。
一头牛顶着一对高耸坚硬的犄角,以弯曲对称的姿态,四蹄匍匐成大字型,在礼乐声中被抬了上来。
前朝野蛮,常以活物现杀为祭;先帝在时也沿用了;到他继位后,奉行慈悲为怀、体念众生,才改为宰杀后为祭品。
这是他作为天子的仁德。
该皇室所有人上前跪拜时,仁帝眯了眯眼,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皇室的排位是很讲究的。
先是天子,尔后是太子与各位王爷。
太子虽然与王爷站在一排,但王爷得落后太子半步。
王爷身后站着嫡长子,嫡长子之后才是其他皇室成员。
但这次祈福,静西王身边竟站着他壮年才得的年方六岁的嫡幼子。
长得粉妆玉琢的奶娃娃,穿着赤色金织蟠龙吉服,在一群皇亲中格外醒目。
仁帝伸出手,示意奶娃娃上前:“乖,来皇伯父这。”
奶娃娃大大方方地上前,亲亲热热地任他抱起,才说了几句话,就又看到静北王身边也带着个同样出色的奶娃娃。
再多看两眼,平素排在后面的孩童子孙们,今日竟不约而同地往前排了。
不是在第三排,就是在第四排。
仁帝用漫不经心的神色,撩了宗正寺卿那老头一眼。
便又看见了站在同一排的李瑾。
这个即将不是太子的太子虽然站在该站的位置,却隐隐被王爷们遮挡住了。
他皱了皱眉,有一两分困惑。
但他并没有动声色。
等到宗亲各自派代表念祭词时,他这一两分困惑就全解开了。
静西王派的代表竟是他的嫡幼子。
这个五岁稚童,在念祭词时镇定自若,流利顺畅,在一众皇亲子侄中,显出了其早慧且大气的一面。
仁帝心中怒极,面上却露出了欣慰欢喜之色,之后更是一直将这奶娃娃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