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娘子?!”
他还记得自己!
月娘高兴点头,鼻尖微红。北地这天气,初冬也来得太早了些。
“掌柜娘子等我?”
月娘不敢说话,将包裹高高举起,示意他接过。
他看一眼,“砚台不喜欢?本是专程给掌柜娘子赔罪之物,娘子若是不喜欢,换一个便是。”
月娘轻笑,不愧是榜眼,好生聪慧。只需一眼,便知道里头是何物件。
“大人不必如此,那日是我心绪不宁,哪是大人的错。”月娘说话之间,双手交叠紧握。
见他有不应之意,月娘一直举着。末了,郎君无可奈何,将那方砚台收回去。月娘扯开笑容,“大人,夜深了,我也该走了。”说罢,长扬而去。
这些时日存放砚台的地方,在妆奁匣子旁。自打送回砚台之后,那处再没放过物件。
日子一天天过去,月娘对那二钱银子的惦念,越发深了。不时听客人们说起那位理问所理问,说他二十有四,不曾娶妻,说他今日又得了何等佳作,更有人说他笔下卷宗,上峰看了难以删改一字。
案牍库前的身影,愈发清晰。
冬日过半,大雪纷纷,街上行人不多,月娘关了铺子,在院中堆雪人。那雪人身形瘦削,坚韧挺拔,颇有些石桥门外学子的身形。待再见那身形,已是初春,他来书肆买书,月娘悄悄往他包裹中添上一卷澄心纸。文人墨客最爱之物。
过不多日,大人回赠一册《永和新谈》。
书册之内可见一二批注,遒劲有力。不想他文弱公子模样,笔下字眼却如斯沉著痛快。
月娘欢喜极了,不时捧在手中翻阅。她没读过什么书,多处不明白,翻阅典籍自学。批注之处,涉及极为广泛。越往下看,明白的越多,月娘越发低矮。她和他,都是存于世间之人,一双眼睛一个鼻子,差异却似鸿沟天堑。
大人是天上的月亮,明亮耀眼。
欣赏他的字迹,他的学识,当然,还有三五不时偶然瞧见的风姿。
可人啊,哪能一直低矮,尤其是她这种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
每逢会面,必要说上两句话,得他一句“掌柜娘子”。再后来,草长莺飞三月天,送方胜,玉冠,邀他看戏出游……大人从未赴约,送出去的东西皆有价值更甚者回赠……月娘清楚知道,这是不欲和她有何往来。
她自我规劝,放弃吧,大人犹如天边月,能得皎皎月色照耀一二,已是三生有幸。每每醒来,昨夜的辗转反侧总会顺着晨露消散,她依旧是那个月娘,北地人人笑话的月娘。
笑话她看不清自己,笑话她妄图一步登天。
秋
日天朗气清,大人要去京都任职,她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即将破裂。谁承想,比梦想破裂来得更早的,是师父去世。
大人出城那日,月娘关了书肆,悄然跟随至沱江畔。
江水滔滔,烟波浩渺,月娘一身素衣,独身立于沱江高岸,宛若一株临风欲折的芦苇。哀戚目光掠过江水。衣袂翻飞如破碎白蝶,身影倏忽坠下,瞬间被江涛吞噬。
不期自己还存活于人世间,月娘眸色凄清张望。
突然,一袭月白长袍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脚步奇快,像是一阵风似的启门而入。狭长凤眼满是惊喜微光,
“你醒了!”
这是她认识的大人么?大人不是一贯清冷自持么?
许是见她不说话,大人出门拽来大夫,“你再好好给瞧瞧!”
赤脚大夫,胡说她坠江伤了脾肺,伤了脑子,怕是活不长久了。月娘笑笑,并不在意。大人带她求医问药,精心照料,更是每每得见她呆呆傻傻的模样,背后叹气。
月娘知道,大人起初以为她傻掉了,后来以为她忘却前尘往事。横竖都不重要,师父走了,大人也不属于她。她一个人,如何来,如何去。
京都秋末,大人领她去看房子,柔声说道:“你喜欢么?以后咱们就在这里成亲,过一辈子,可好?”
一辈子?
她背过身去,不欲大人瞧见她泪光莹莹的双眸。
她孑然一身多年,终于要有一个家了么。
大人带她拜见蔡祭酒,做蔡家小娘子,成亲,有孕……大人从不说道从前,待她极为温柔。
好似从前在北地,她们便有一段你来我往的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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