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铺鲜有人迹,她无所事事,随意走动翻看。
柔荑顺着书册滑动,及至一卷《淳化阁帖》,月娘心绪大动,如此珍贵之物,就这样大大咧咧放在书架上么?她蓦地将其取出来。
书架得了空隙,斑驳光亮乍然透过来。
些许不适,月娘微微闭眼,眼睫微光之中,书架那侧好似有人。待双眸适应这乍然出现的光亮,她方才瞧见,那处果然有人。
这人面颊被书架阻挡一半,仅瞧得见他下颌,恍若远山裁出的一刃清朗轮廓。日光穿过卷帙,融融泼洒在他肌肤之上。勾亮一分如玉的温润,三分似刃的利落。
她痴痴地望着,似握在手中的《淳化阁帖》不知何时,印在那男子身上。
怪她不常出门,竟不知榆北城还有这样的小郎君。
如此盯着人看,着实不好。月娘看两眼,挪开目光看书,看两眼书,又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人想来是看得入迷,对她的目光一无所知。
不久之后,小郎君选好书册下楼去了。
月娘连忙跟上,可惜慢了两步,只瞧见他阔步下楼的风采。不敢跟得太紧,立在梯上朝下看去。
那郎君同书铺小子说道:“这两本,劳烦遣人送我家中。”
“好嘞。萧大郎君,今日可是要赶去广和楼文会?听说啊,来了好多江南举子,非同往常啊!”
郎君含笑应下,匆匆去了。
月娘这才敢下楼来。
广和楼文会,如何模样?人多么?
文会,各地举子以及榆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凭请帖入内,其他人,二钱银子。月娘盯着送到小二手中的银子,颇为心疼。罢了罢了,今日来见一见,往后便不来了。
周遭一番焚香品茶之后,萧臬台高喝一声,定下今日文会选题“梧桐树,三更雨”。时断时续的嘀咕声中,月娘这才明白,那位小郎君,乃是萧臬台大人家长子,传闻中集北地文气于一身的萧大郎君。
成平十七年榜眼,现今承宣布政使司理问所理问,从六品。
是个官儿,还是个不小的官儿。
末席上,月娘吃一口茶点,涩涩的。二钱银子的东西,果真不是她这种小学徒能够品尝的。周遭的热闹四起,渐次有人得了好诗,遣小子送到萧臬台手上评鉴。
热闹是他们的,月娘吃点心。片刻功夫,碟子见了底,二钱银子花个干净。
她该走了。
还未迈过几步,听闻有人嚷嚷,叫萧大郎君也写上两句给人看看……月娘回头张望,不巧,一眼就瞧见那高台之上,小郎君一袭青竹纹样对襟长袍,身形飘然利落,朝那说话之人长揖见礼。
文人雅士之间寻常不过的行礼,为何他做起来,如此好看。
她果真是个没见识的。
只见小郎君略一思索,朗声张口。诗作如何,月娘没听见,她只瞧得见小郎君缥缈的身形,于高台阔步,衣袖飞扬之间,满堂喝彩。
再见他,依旧是在有一间书肆。
师父年迈,将书肆交给子孙打理,又特意买下有一间书肆,说是给傻丫头做嫁妆。自此,月娘日日在此。书肆的活计不多,她惦记那二钱银子,时不时想起那高台之上的身影。
可算是巧,那日月娘正在算账,猛地身后有人说话。
“掌柜这一笔字,清雅工致,如拂面清风,自带一番舒朗气韵。”
月娘吓了一跳,笔墨晕染一团。
“是我的不是,吓着掌柜娘子了。”
听这声有些熟悉,月娘缓缓回头。但见小郎君立在栏柜前方,略微低头看向她手中账本。待瞧见这人是谁,月娘老脸一红,素日里的干净利落不在,着急忙慌将账本收了,藏在栏柜之下。
顿觉不妥,她是掌柜娘子,可不能如此对待客人。
“小……郎君……可是……可是需要什么?”
“我的不是,贸然出声,搅扰掌柜娘子了。”小郎君退后三两步,长揖行礼告罪。
“无需,无需……”
“掌柜娘子不怪,不能算是我的无错。娘子莫急,适才夸赞乃真心所致,如有不当之处,某过日特来赔罪。”
“我……我……”
月娘已然说话不利索。她是个粗人,无甚学识,哪里见过如此赔罪致歉之人。更何况,是她自己的因由。她心慌,她无措,当不得夸赞。那一笔好字,并非小郎君理解当中的好字。她一个做刻板之人,写得一手好字,决然不存风骨。
如何当得起。
翌日一早,便有自称萧府下人的小厮,送来一方砚台。她受不得,翻来覆去好几日,决定还回去。小郎君真忙啊,上午在衙门,下晌在提刑按察使司,入夜了,还在案牍库。
打从案牍库吹来的夜风,阴冷潮湿,月娘不禁缩缩身子。正当她打算改日再来之际,一人提着风灯,烛火幽幽,款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