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公然不忿，几人为皇贵妃，几人为孝道，几人为自己青史留名，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人心，藏在皮肉之下，那管得了他是笑颜如花，还是泪眼婆娑。
此番朝会的热闹，蒋四郎回家便同曹三妹妹说了。
三妹妹听得是泪水不止，哭哭啼啼，“你说说，彤彤的日子因何这样艰难，从前在榆北，多好啊。有臬台大人照看，夫人爱护，还有萧二哥哥那样的。彤彤虽说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可是这日子，倒是一脚一个险境，一脚一个窟窿。你说说，哎呀，你说话，我让你说话，你闭眼做什么？”
蒋四起身剪灯芯，烛火噼啪跳跃，“我在想，这样大的事，娘娘和陛下未必不知道。或许她们就想这样。”
“你糊涂了！陛下是个什么样的，我不知道，彤彤什么样，我最是知道。她脑子好使，鬼主意多，可人伦纲常，孝道天下，哪里是能胡来的。肯定不是这样。”
蒋四耐心道：“你想想，陛下早年在榆北，这两年方才入京。有个太子的名头，内里如何，咱们两个都知道。顺应天命如何，继承大统又如何，六部之内好些地方还握在齐王、晋王乃至几位相公手上。如今这样一件大事，该出手的，有所图的，必定不会袖手。要是这些个都进来了，就凭陛下当年在北地杀敌的手段，该是指哪儿打哪儿……”蒋四思索着说来，好似想到什么要紧之处，蓦地跳下床，“莫管我，你赶紧睡去，我去寻王侍郎说话。”
说着，蒋四脚步匆匆去了。
蒋四冒雨而至，迎头得了王灿一句，“怎的又是你？”
蒋四：？？
见人衣裳半湿，王灿拎起他的袖子，啧啧两声，“你好歹是个状元郎，这般不讲究。啧啧，你是知道的，陛下有了娘娘照料，现如今是越发讲究。陛下这般看好你，你也该……该有个派头才是……”
蒋四听得心头火起，“你赶紧说来，明德殿那位……”蒋四指指天上，“在不在？”
王灿漫不经心，招呼小童送来锦帕，给蒋四擦拭，“不知道。”
“你不知道？”蒋四傻眼。
王灿双手一摊，“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事儿就不是我该知道的。”
“你？！”
“我什么我，今夜细雨如丝，正是喝酒的好时候。若没遇见你，我早去胡姬酒肆喝酒吃肉了。”
王灿是个喜欢大事的，但他从来不胡来，对陛下忠心耿耿，对自家夫人更是耿耿忠心。此番嚷嚷着要去胡姬酒肆。不简单不简单。蒋四郎也不是个蠢货，当即明白，这里头怕是有自己不能知道的门道。索性也不再问了，同王灿喝酒去了。
新婚便出门胡来的蒋四，回家之后遭到曹三妹妹好一番嘤嘤哭泣，添上好些个保证，好些个许诺，才算罢了。
后来的几个月中，朝中风向变动频繁，今日一出孝道大计，明日一出先帝皇贵妃深情厚谊……待右相告老还乡，晋王自请出京之后，众人才纷纷觉出味儿来，不再纠结于前朝往事。
横竖陛下乃是先帝当年亲封的太子，旁的都不甚重要。
至于先帝的皇贵妃，和先帝深情厚谊多年，愿青灯古佛，长伴君侧。居于严华寺，为先帝祈福。帝妃爱情，自此传唱。
第61章
不知父母,天生地养，同一老乞丐长到五岁上下，她方才有了自己的名字——月娘。
无姓，只因她为替老乞丐治病,将自己卖给书肆掌柜。掌柜姓曾。她一个学徒,有个名字已是天大的喜事。不能言说自己姓曾,恐玷污掌柜的高洁清雅。
她年纪小,跟在掌柜后头端茶倒水,到得后来,许是掌柜见她机灵，一双妙目能瞧见常人所不能瞧见之物，是以她得了入书铺的机会。从打扫开始，雕刻
，印刷，装订，再到后来，掌柜竟然愿意让她写板。
那年,她方二十有二。
寻常写工泰半三十往上，她这样年轻的着实少见。心存感激，屯了大半年的月例银子,惊匠人做个精巧玩意儿，送给掌柜做生辰贺礼。
掌柜大笑,直说她是个傻丫头，打外头看看去,谁家的学徒给师父买这样贵重的东西。
她轻笑，并不言语。
掌柜继续笑话她，如此不知攒嫁妆,将来怕是嫁不出去。随后给她两日假，让她趁大好春日去寻个合适的小郎君。
时日，春风微拂，金光大盛。一年当中多半数九寒天的榆北城，如斯日子委实不多。她一向没怎的出过门，偶然得了假，去往何处呢。思来想去，只有“有一间书肆”。师父口中，偌大榆北城，文风不盛，书铺和书肆不多。除开师父的曾六郎书铺，整个榆北城唯有“有一间书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