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年,无论是三伏酷暑,还是数九寒冬,顾况都被迫勤勤恳恳,不敢稍有懈怠。
连顾府里的小丫鬟都笑说:“小少爷好似变了个人呢。”
但是一年之后,顾况的苦日子结束得猝不及防。
当他又一日拖着不情愿的腿走到演武场中时,程遥青不见了,面前换了个粗憨魁梧的大汉。
“顾小公子,我是虎贲军第四营的牛七,顾将军说,让我负责以后教你习武。”
程遥青就此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
逃脱程遥青魔爪的顾况怎么也想不到,他有朝一日又经历了自己幼时习武的痛苦。
他屈膝蹲腿,双手平举,拼命想稳住颤抖的腿脚。
身后风声传来,程遥青一个刀面拍在他的背上,顾况的身子晃了晃,几乎就快面朝地栽了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稳住。
“顾小少爷这几年可是疏于练功啊。”
程遥青语气淡然,顾况却从里面敏锐地听到了一丝嫌弃。
不过是嫌弃他武艺不精呗。
顾况恨得牙痒痒,只能低头沉默以示不服。
缠了布的刀尖转到顾况的前方,挑起他的下巴。
“双目正视前方,想象你足坠千金。”
程遥青说着,又用自己的脚去勾顾况的脚。
这一次顾况没有被勾动,稳如磐石地站在地面上。
顾况感觉脚下的状况稳定,赶忙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师姐,你怎么来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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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遥青隐去了自己与顾老将军的三个诺言,将顾老将军嘱咐自己在出征前暗处保护顾况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老将军料到他出征后必有宵小作乱,因此派我在暗中盯着将军府的状况。但是他没有料到,心怀不轨之徒比他想象的还要多,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
程遥青接到嘱托,以为只是需要摆平将军府的家务事,看好顾小少爷,不让他毛毛躁躁的出意外就行了。
谁曾想,真的有人胆大包天,敢在皇城根角火烧将军府。
现在情况比预想的糟糕,程遥青的脸上多了一两分凝重。
顾况感受到了程遥青情绪的变化。
他的心也跟着沉重起来:“师姐,我在火场中遇到了两个人。”
他把铁塔人阿叵苏和白衣人玉郎的事情转述给程遥青,末了又加上自己的分析:“我看那阿叵苏留的胡须不是京城样式,名字又那么奇怪,怕不是异国士兵混入京城。而玉郎的背后还有一位不知身份的刘公子。我的想法是,京城有内奸,和异族人里应外合,共同烧毁了将军府。”
说到将军府,他又鼻子一酸,强忍着没在程遥青目前掉下眼泪。
程遥青认可了他的判断,用刀拍拍他的屁股,示意顾况从扎马步起身。
“屋里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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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况还以为要去程遥青的屋里,结果程遥青转首就往他的屋里径自走去,顾况赶紧在背后亦步亦趋地跟上。
到屋内掩好房门,程遥青从怀中拿出来一支箭镞,一枚军令。
“先看这支箭。”
顾况拿起黑黑的铁箭细看。箭身漆黑如墨,坚硬光滑,是难的的好箭。但是翻来覆去地看,只知道这箭矢其貌不扬,并无特异之处。
“看出点什么了吗?”
顾况迟疑地摇摇头。
程遥青一脸“我就知道你看了这么久还是什么都不懂”的神情,解释道:“这支箭既无纹样,又无标识,你当然看不出来。”
她手一伸,从顾况手中轻巧地拿过铁箭:“但这柄箭本身,却暴露了它的来历。”
程遥青一手抓住箭头,一手抓住箭尾,双手下掰。这支箭略略弯曲,然后就纹丝不动。放开手后,又是一枚直直的箭,没有任何被人力弯折的痕迹。
顾况知道程遥青的手劲有多大,他心中暗暗惊叹,这箭真厉害。
“生铁脆,熟铁韧。熟铁造的箭,折弯而不断,复而回弹。因此这造箭的铁必是熟铁,而且是经过千锤百炼方才锻造出的。”
程遥青把箭还给顾况:“你凑近了细看,箭头表面有一层幽蓝色的光泽。”
这回顾况看清楚了,确实有蓝紫色的荧荧光芒。
“这是时兴的一门冶铁工艺,叫作淬火。在热铁出炉时立刻浸入水中,凝固出来的铁会比一般的铁更硬,做成的箭头也更锋利。这种淬火过的铁外面会覆有一层蓝色的薄膜。”
顾况听的是目瞪口呆。
一枚小小的铁箭,便能被程遥青分析出如此多的信息。
他不由自主地按照程遥青的思路说下去:“所以说——”
“所以说——”程遥青也此时张口。
顾况没想打断程遥青的话,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面上不恼,还闭上口等自己分析,于是大着胆子继续:“打熟铁和淬火都需要先进的工艺和大量的人力,这说明背后的人有一个巨大的钢铁制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