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遥青点点头,补充说:“而且这个锻铁厂,很可能就在京郊。”
看了看顾况不解的眼神,程遥青决定多解释两句:“朝廷对钢铁制造有着严苛的管制,想要最大程度降低风险,就要尽最大可能缩短钢铁兵器供应的距离。”
顾况点点头。他此前对钢铁、箭镞一窍不通,听了程遥青的解释,才稍微心中明朗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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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是军令铜牌。
这是程遥青从将军府把守的士兵身上摸来的。
这枚铜牌倒没有刚才那枚箭镞那样质量好,上面还有一点使用时的划痕。大夏朝以铜为钱,将军府的小丫鬟们平日里的月钱就是铜串子和铜锭。也就是说,这铜牌并不是什么需要高工艺的稀罕之物。
从材质上,顾况看不出什么来。
铜牌背面写着:张有才,第八队。
顾况嘴快:“说明他们前边至少有七队士兵!”说完,看着程遥青,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点肯定。
程遥青看着他求夸奖的眼睛,莫名就想起街边叫花子养的小狗,也是这么眼睛湿漉漉,黑亮亮地盯着人看。
她不置可否,顾况有些失望。程遥青手一翻,露出令牌正面的花纹,问:“看出什么来了吗?”
顾况这次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请师姐赐教!”
没曾想程遥青却道:“这玄凤标识,我不认识。倘若你也没有头绪,那这枚玉牌就没有用了。”
说着,她将玉牌随手搁置,转过头来,却看到顾况一脸沉思。
“嘿,别偷懒,”程遥青站起身,挤开发呆的顾况,打开门,“今日还有一半的早功没有做呢。”
顾况却幽幽地憋出一句:“师姐,我想到在哪里看到过这个玄凤图案了。”
程遥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顾况又重复了一遍:“我看到这只玄鸟,是在三年前的一场宫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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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万寿节。
这是出了先皇孝期的第一个万寿节,宫里宫外,朝廷上下,都盼着能大办一场。
顾况长了那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宫中如此热闹。
大到路上偶遇的朝廷命官,小到迎来送往的太监宫女,人人都精神焕发,好似有道不尽的喜。
宫门口的小太监脸上笑得好似盛开的菊花,顾况忍不住多给了他一把碎银,小太监捧着银子,跟哈巴狗似的冲顾况点头哈腰,恋恋不舍地把他带给了引路的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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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长脸,葱绿褙子,白绫裙的宫女引着他,走在笔直细长的宫道里头。
顾小少爷用全新的目光地打量着周边的一切:两旁是高高的宫墙,朱红色,为了万寿节新刷了漆;宫墙顶上是金色的琉璃瓦,被擦拭得在阳关下熠熠生辉,如同朵朵盛开的金莲;墙后宫殿无数,鳞次栉比,巍峨壮丽;再往上是澄澈如蓝色湖水般的天空,偶尔划过一队南飞的雁,一会排成一个人字,一会排成一个一字。
此时已是深秋,丰收的果实填满了大夏国每一处仓库。天高云淡,令人心旷神怡。
顾况的心思已经飞到了九天云外去了,他脚步轻快,不过多时,就随着宫女走到了宫宴的大殿上。
这大殿是这满宫建筑中最气势恢宏的一座。金色夺目的九曲盘龙抱柱仿佛直冲云霄,上连浓墨重彩的彩绘藻井,金碧辉煌。秋天的肃杀完全没有在大殿里发威的机会,殿内的花草争奇斗艳,娇艳欲滴,恍惚间令人置身天庭。
宫女将顾况引到位置坐定。顾况转头一看,就见到几位平时常来往的朋友。
说是常来往,其实也就是爷爷和他们的父辈有些往来,因此几个人也常常能在各种宴会上打个照面,聊上两句。
那个黑面长须的先开口:“顾老弟,来得够早啊。”
这是兵部尚书的儿子章瑛。
“承让,承让,还得是章兄。”顾况拱手,哈哈一笑。
一个脸上长了几粒麻子的也凑了过来:“听闻小顾公子最近得了几句好诗,不止能否让兄弟们讨教讨教?”
这是武选司指挥使的儿子古择。
“近日府上得了一盆牡丹,唤作抓破美人脸。这美人为何破相,大有想象之处。兴致一来,倒也有了几首新巧的,来日古大哥来将军府上,我请你吟诗赏花。”顾况一谈到作诗,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哎呦喂,我一介粗人,还得小顾公子不嫌弃才成。”古择大笑起来。
古择的声音粗犷,顾况每次听他大笑,都感觉有十八只鸭子在耳边聒噪。
他选择打断古择:“看,石兄来了。”
一个白面馒头似的胖子喘着粗气过来了。
他是兵部左侍郎的儿子石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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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瑞身宽体胖,笑起来如同弥勒佛一样眯眯眼。甫一坐下,他就笑道:“这宫道可真长啊,走得我腿都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