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追浮标,就是一个人身后绑了浮标,先行出发,第二个人待他游出一尺有余时奋起直追。
如若追上,则能赢下顾小少爷所设的奖励。
顾况兴致勃勃地当戴浮标的那个人。
岸上一声号令,他便往湖心奋力排浪游去。
也许是他游得有点太性急了,没划拉几下,就感到左小腿的腿肚子一片酸软,根本使不上力。
他的心一下子慌乱如麻。腿上无处使力,手里还在扑腾,奋力将自己的头浮出水面,高喊:“救命啊!救命啊!”
所幸岸上家丁众多,水里还有一个能泳的,很快,乌泱泱一群人如同下饺子一般,把呛了好几口水的顾小少爷从水里捞了出来。
顾况伏在地上,在仆人们的帮助下呕出脏水。
正当他呕得胃里酸水都要出来的时候,抬眼看到了一角素白的裙裾。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位一身缟素,头簪白花的少女。
剪水瞳,远山眉。
顾盼神辉,肤赛霜雪。
容色逼人,摄人心魄。
顾况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如果不是此时一身秽物的尴尬境地,他一定会盛赞一句:“姑射仙子真临世,九天仙女落凡尘!”
只是这少女脸上带着些掩不住的憔悴,眼中还含着一种顾况没见过的神色。
后来顾况才品出来,这种神色叫嫌弃。
少女手里拿了一个花鸟纹青瓷碗,蹲下往顾况嘴边一凑。
“喏,姜汤。”
顾况想也不想,一仰脖子灌下去。
舌尖传来燎烧般的辣意。
嘶,好辣!
顾况欲哭无泪。
仙女姐姐,你忘了放红糖!
*
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一宿黑甜,令人餍足。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经过一晚上的休整,已经有了力气。
起身下床,就看见桌上有一碟三个细白面包子。顾况的肚子适时发出了响亮的一声,他顾不得什么仪态,抓起一个就塞进口里。
细白面的包子还有隐隐的余温,想来已经在桌上放了一些时候,嚼起来已经有点硬了,淡然无味。顾况禁不住想念将军府中每天热气腾腾的早饭。
清粥小菜,鲈鱼春卷,抱蛋鲜羹。
厨房的老高,布菜的小螺,服侍的阿喜。
数十年的光阴就这么湮灭于一场大火。
顾况空口大嚼,白面包子渐渐噎住了喉咙,变得难以下咽。
别想了,都已经不在了。
他告诉自己。
顾况这才察觉自己的脸上有些异样。
伸手一摸,才发觉不知不觉流下两行清泪。
他静静的抽噎了一会,将眼泪胡乱一抹,估摸着眼眶不那么红了,便拿上碟子里剩下两个包子,推开木门。
门口空地上的女人朝他回头看来。
一身青衣短打,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手上握着一柄缠布大刀,正舞得游刃有余。
正是程遥青。
顾况努力憋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师姐,好久不见。”
程遥青挽了个刀花,将刀收至背后。
面前的顾小少爷眼圈红红的,塞满包子的嘴让原本俊秀的脸多了一丝滑稽。他整个人如同抽离了魂魄一般摇摇欲坠。
像一只落魄的小狗。
程遥青心下如是想。
她朝着顾况招招手,示意他过来:“既然起来了,就让我看看这些年你的早功如何。”
*
顾况就知道,遇到程遥青准没好事。
顾况第二次见到程遥青,她正身着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右臂上扎着黑色纱布,抱着一把看起来就非常沉重的大刀。
顾老将军为顾况介绍:“这是你的师姐,程遥青。程女侠的刀法名冠江南,日后暂由她带你习武。你要向程师姐多多讨教。”
说是师姐,其实就是顾老将军给顾况找的临时习武师傅,顾况需要执师礼,遵师命。
顾况高兴地应下了,在祖父的指导下冲着程遥青磕了三个响头。
顾家的拜师礼不注重繁文缛节,无需礼金束脩,只需拜得三拜,就算诚心入门。
顾况三次拜首完毕,被程遥青双手扶起。
他抬首望去。
只见她眸色深深,如隔冰雪。
她是一个严格到近乎苛刻的老师,在顾况跟着她习武的一年内,真真是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譬如马步,一定要沉肩挺胸,塌腰直背,绵息长吐,腿定如松。
如若顾况下盘不稳,程遥青一脚就能将他勾倒,摔一个大马趴,然后从头开始计时。
再譬如虎贲拳,打起来得虎虎生风,手攫足踏,气势兼雄。
程遥青与他拆招,总是轻轻松松就化去顾况使出吃奶劲的拳头。“不够,再来一次。”顾况日日下习武场,噩梦里都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