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想有个家的,父亲。」
这两个字说出来,我笑着,而蒙恩侯的脸渐渐在我眼前模糊起来,隔了一层水光。我说:
「你完全不能明白,对么?你视之如敝履的东西,一个虚无缥缈的感觉,有人渴求一生。」
蒙恩侯说:「你先放我下来,端识。以前是父亲做错了,想得不够周到,现在你姐姐的案子也结了,结果不是很好吗?以后,我们一家五口,我再也不让你姐姐嫁人了,一辈子养着她。我们就是好好的一家人啊,端识,你放父亲下来——」
「不过我也不能明白你。」我说。
我转向祠堂里的一排排灵位,从上到下看下去,多少次了,仍然还是那么陌生。
「承负之灾……家族业力,是吗?
「你一生就为这种东西奔走。你害怕死去的先辈,害怕他们的余荫阻碍你的忠诚,害怕他们的刚烈映衬出你的卑劣,甚至你也腹诽他们的卑劣,因为明明你也是同样卑劣,却不能一样地在皇帝面前表演。」
「父亲,要解开这一局还不简单吗?」
我拎起油桶,开始往牌位上泼洒,多么好的木头啊,外头涂一层焦油,防水防潮,就是不耐火烧。造船用这种木头最好,能在风浪里航行几十年,也能轻轻松松地跟主人一齐化为灰烬。
陈信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他不停踢着腿,想在脚下借一点力,好扑过来阻止我。
我看着他。我想到我在自己生命的最初也曾这样看着他,用一双婴儿的眼睛就把他吓得屁滚尿流。现在,我看着他经历生命的尽头。
「元清先师说得确实没有错,」我轻声说,「做完这件大事,四海宇内,当再无束缚。」
我在火折子上划出了火。
第35章
小舟回到侯府的时候,我正站在门前迎接她。我背后,火焰将天空映得像有晚霞。
「有人在救,」我冲她微笑,「不过肯定来不及了。」
小舟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然后她快步走过来,将我抱进怀中。我身上的灯油味和她身上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太难闻了,以至于我们无法控制地流下了眼泪。太难闻了,以至于我们无声的哭泣转为嚎啕。
这一年,我和小舟,我们十七岁。
第36章
我们最后拜别的人是侯夫人。她手里抱着陈嘉鸣——如今新的蒙恩侯爷——絮絮地嘱咐我们有没有带全该带的东西。侍女们进进出出,我说:「再多带,排场太大了,这车队到晚上也出不了京城了。」
我身边站着的李嬷嬷愣了一下。侯夫人缓缓地说:
「这些是我给你备的嫁妆,端识。」
她用力地抓着我的手,仿佛要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借点力气似的:「你一辈子要用的东西。不管一辈子在哪过,你都要带上。」
侯夫人几乎是带点哀求地看着我。我说:
「您呢?就要在这过一辈子么?」
「我老了,」侯夫人说,「还有你弟弟。我走不了了。」
她那张保养得当的脸,无论如何和老称不上关系。但她望着我的眼睛,确实又好像蒙上了一层岁月的细网,隐蔽地暗下去。
这是我的生身母亲。从前,我们总能准确地将彼此激怒,但此时此刻,我们潜藏的愤怒似乎都已被一场事实上的大火焚烧殆尽。我们的手握在一起,平和而柔软,仿佛没有隔阂。
我说:「您定下来了。我的一辈子,也许还没定下来呢。」
那双眼睛闪了一闪,又亮起来。
这样一个寒冷的日子,我和小舟往南方去。车轮声仍然是那样骨碌碌地响着,而我已经长了个子,要低一点头才能看向车窗外。我看着京城一点、一点地在我的视野里小下去,小到像它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进入我的视野时一样小。
我想起云边刚寄来的信,其中三分之二是在炫耀他商业的成功,三分之一是在夸耀他自己完全抵住了诱惑,四年来都没有把我的船卖掉,甚至没有租给别人用。
其实我不是很相信。
我倚在小舟身上,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眉头松散下来,那样安宁。
快跑吧,快跑吧。小舟,我抱着你就像那一年抱着被雨淋湿的风帆。我们会点燃炉火,围坐四周,将帆布烤干。我们会拉起你的手跳舞,你出生后就该学会的那首歌谣,我们会一起谱完。
我们回海上去。小舟。
我们回家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