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小厮只停在了平安苑前,打扫的珍珠匆匆前来,添上了几壶热茶。
待人都离开了,她方才将头上的帷幕摘下。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小脸来,甚是可怜。眼眶红红的,带着乌青,神色疲惫。
昨夜彻夜未眠,如今一闭眼便是那满屋满堂的金银珠饰,还有那一字一句笔透纸背的卿卿。
她眼中酸涩,心口更是不舒服,便让身侧的丫鬟都退下,自个儿躺在床上休憩着。
白日睡眠多梦,隐隐梦见了许多年前,在京郊别院养病的日子。
那时候她方才八岁,便已出落的玉雪可爱,除了有几分瘦弱,便再也不见曾经在府中将养的病气。爹爹娘亲总是说那算命的大师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便愣是要她在此地留到十四五岁方才能够回来。
梦中的她身边总会跟着一身白衣的女子,她穿着道袍,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明明年岁不大,却总是一副老古板的模样。夏日不可吃冰,不可贪凉,总是督促着她练字,是以那布衣道袍的袖口上总是站染指着几分墨香。
那便是四姐姐,她身量较她高处一截,穿着极为一板一眼。
倒真是映衬了那身姑子穿来的道袍,甚是让人清心寡欲。
也像极了那些金科赶考的读书人,总是儒雅温润的模样。好似她做出如何不讲理的娇气行径,她总会在她身后接着她。并且为她善后。
但是后来,她走了……
姜玉珂从梦中醒来,不知道什么时辰,眼角竟然沁出了几滴泪珠。
床前坐着满脸担忧的柳夫人,她用略微沾了温水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她的脸颊,心疼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
姜玉珂总觉得今日的柳夫人看上去憔悴许多,眼角不知何时冒出了几丝皱纹,同半年前的奢华贵妇人不同,亦或者是因为看见了她如今的模样,担忧尽显。
那些委屈一股脑的涌到了姜玉珂的嗓子眼,变成了泪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砸,似乎要将所有的心事都告知娘亲。
她扑过来,抱着柳夫人的腰不断颤抖。逐渐洇湿了腰间的锦衣,凉到了心底。
柳夫人除了精明的时候,对她总是极尽温柔。此刻也只是抚摸着她的满头乌发,像是小时候哄孩子一般轻声道:“玉姐儿不哭哦,没事的,娘在呢。”
这几声寻常的话,便让她泪如全用。哭得只打嗝儿也不曾停下,柳夫人便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后背。
将满心的委屈和求不得哭出之后,她方才吸了吸通红的鼻头,软乎乎地问道:“娘亲不问吗?”
柳夫人温柔地说道:“玉姐儿虽然娇气,但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若是想说自然会说了,我们等着。”
姜玉珂方才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扭扭捏捏道:“爹爹也知道了?”
柳夫人道:“他那宝贝闺女今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回来了,自然心生不好之感。不过听下人通传你再午睡,便按捺住在一侧候着。你爹,他总是顾及你的。”
“看看你,都哭成小花猫了。娘想,这个时候你是不愿见你爹的。”
姜玉珂扑在柳夫人怀中,蹭了蹭,像只未断奶的猫崽子似的。眼中泪花连连,一开口便是哽咽:“娘亲,你真好。”
柳夫人道:“但我总是放心不下,怎就哭得这么伤心。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听说她还出门见了赵青蓝,说是为了崔大人寻医问药呢。如今这个模样,又不见那崔肆。想必定然是被人伤着了,柳夫人叹了口气。
这般模样,想必是情伤。
怀中的姑娘只是将自己埋得更深,她自己如今思绪繁重不堪,自然是不愿开口的。
此刻,外家玛瑙匆匆来报,不免带了些火气:“小小姐,崔大人来了。”
珊瑚在一侧补充道:“崔大人现下到了府上,是来接小小姐回家的。如今老爷正在接待着,小小姐。”
姜玉珂别过脸,瓮声瓮气道:“不见,我不见他。”
柳夫人摸着她的发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让珊瑚前去转告镇国公,让人送客。
这厢,镇国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了他半晌。崔肆端坐着,看似不动声色,实则一只手紧握成拳。
一点也不似表面平静。
方才看见了那熟悉的丫鬟进了殿中,送来的却是不见的消息。他眼神一暗,冷光尽显,将那丫鬟骇得双腿颤颤。
但姜玉珂不想见他,崔肆便是连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那一封儿戏一般的和离书,便在他的怀中。像是烫手山芋一般,炙烤着,不将他送还回去,总觉得心中几分不安。
他被客客气气的送出了府门。
街上人来人往,崔肆却觉着有无边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