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坐着入睡的,萧洛睡得不安稳,常会做梦,梦到阴曹地府押送她的那只鬼差,梦到那碗飘着杏仁甜汤气味的孟婆汤。但梦到的次数频繁,她亦稍微习惯了,心里虽害怕,却更多的是奇怪,她已回到阳世多时,竟是没有鬼差要重新缉拿她。
听说过鬼差不可扰了寻常人命数,莫非她现在已是寻常人?如此,便是她上一世真的选错了,俞城安原是不在她的命簿里的,她得蒙神佛恩惠,再活一次,将那坏了命数的错误纠正。
萧圣竹回到营帐,一掀开帘子,看到的就是打瞌睡的一主一仆,萧洛坐着睡,沁儿站着睡。萧圣竹摇摇头,将萧洛叫醒。
“洛儿,你要是累了就回府里休息,为父在外有公务,顾不上你。”
萧洛揉着酸胀的眼睛,顽强地摆摆手,“父亲,女儿不累!女儿侍奉父亲哪有喊累的。父亲练兵辛苦了,女儿给您奉茶。”
萧圣竹叹气,大老爷们拿一个小丫头没办法也不是什么光彩事,他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他并不享受这些父女相聚时光。
“嗯,洛儿孝顺,为父很欣慰。”
萧圣竹将手中茶汤喝尽,又说道:“洛儿,你,是想求为父做什么事吗?洛儿别怕,尽管说来,为父无有不允的。”
“女儿无所求,只求能在父亲身边多待些时日。”萧洛换了一张忧愁脸,伤心道:“女儿长大了,虽还未有婚配,但亦是注定不久后就要嫁人的,女儿只是想趁着嫁人前多尽孝罢了。”
萧圣竹一听,萧洛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似乎也有点道理。
“洛儿真的没有想要的东西?”
萧洛一脸正经,“真没有。”
萧圣竹回想之前几次嫁女儿,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女儿们哪怕念念不舍,也是对着她们的母亲念念不忘,从来没有对他这位父亲表达过这种情感。
萧洛又给他奉茶,萧圣竹接过茶碗,只觉温度适中,是萧洛提前为他准备好的。萧圣竹拿起茶碗盖,香气扑鼻,是他喜欢的白毫银针。轻刮茶沫,萧圣竹喝了两口,茶汤得比上一碗浓许多,方才是萧洛考虑到他活动一场正汗出,不宜喝浓茶。顺便瞥了一眼萧洛,萧洛正笑盈盈地翻看他放在桌案上的几件小暗器,女儿家没见过这些东西,天真烂漫地觉得好玩。
萧圣竹忽然觉得自己当父亲或许当得还不错,至少能让萧洛这般依赖,担忧嫁人后不能常见到他而要时时跟着他。
萧圣竹原本就挺得很直的腰杆子又努力挺了挺,当父亲不容易,但当得好了,又是能十分满足的。
萧洛看着萧圣竹心情不错,便问道:“父亲,近来多次看到六皇子的拜帖,父亲与他的公事还未办完吗?”
“还没有,他要办的事牵扯甚广,没那么快能成。”
“六皇子倒是很好相处,女儿看着亦不觉害怕,不像上一回在俞尚书府见到的三皇子那般冷峻威严,若是三皇子,女儿可不敢同他说话。父亲同三皇子也接触过吗?”
“肯定是有的,三皇子替皇上办过许多事了,为父有几回也听过他的吩咐,三皇子善于决断,你看着害怕也正常,不过办起事来,就知道这份决断的好处了。”
“是吗?皇上挺器重三皇子的吧。”
萧圣竹点头,“嗯,皇上独具慧眼明辨是非,极会用人,三皇子也不负皇上厚望,差事办得漂亮。”萧圣竹伸手拿茶碗的动作忽地滞住,若有所思地收回手,又想起自己方才说得多了,同萧洛道:“好了,别在这里议论皇子,被别人听见了要治罪的。”
“是,女儿失言了。”
第五章 投其所好(1)
萧圣竹晚上留在军营中与将士们一同用晚膳,派了两个兵,护送萧洛回萧府。
马车轻摇,系在车里的一枚同心结亦跟着摆动。那是萧洛坐车时编的,编好后随手挂在了车壁上。
萧洛是编同心结的熟手,编时不用过脑子,双手便能自己动作,因而她在路上想事情时总爱编同心结,脑子和手都有事可做。
萧洛自然是留意到了方才父亲停滞的动作,她的话已经能在父亲心里引起小小波澜了。
听同僚们的有心之言和听自己女儿的无心之言,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朝廷上众官员都有各自的政治理想和家族利益,会为了不同的东西而对不同的人产生期盼,有了期盼就会有偏颇,评断时就会有偏差。而萧洛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儿家,有时倒是可以直接指出,甚至放大某个被有意或无意掩盖的关键。
谈不上哪一方更接近皇上的想法,但必定是不被利益束缚的人,不会钻牛角尖,不会一叶障目,看到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朝堂中人看到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