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被萧洛忽然殷切对待的萧圣竹本就不是婆婆妈妈之人,对儿女都不十分亲近,孩子们也晓得他的个性,对他敬而远之,就连平日与他接触最多的在他手下任职的次子,父子之间也是只谈公事,倒是上下级的关系压过了父子关系。
如今萧洛一反常态,日日来对他嘘寒问暖,对他撒娇,围着他转,他倒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了。
他又不饿,可萧洛递到面前的东西总得吃两口,不然萧洛瘪嘴可怜地盯着他,他又不懂怎么安抚她。他不想萧洛跟着他,可人家一口一个父亲地在后面喊着,他还能不答应吗?女儿软言软语地关心他,孝顺他,如此乖巧,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他还要生气不成?没办法,他似乎只能好好地全盘接受萧洛突如其来的孝心。
萧圣竹活了几十年,终于真真切切地领会到,什么是盛情难却。
这日梁戚瑀来找萧圣竹议事,刚坐下,萧洛也进来了。
萧洛一来,萧圣竹就不太自在,整个人都有点僵在原处,双眼密切注意萧洛的动静。
梁戚瑀瞧着好笑,又不敢笑,只能抿嘴憋住,同萧圣竹说道:“萧将军好福气,萧姑娘这般孝顺您。”
萧圣竹干笑一声,“哈,是,家里最粘我的就是这个女儿了。”
议完事,萧洛送梁戚瑀出去,两人多会在月门处聊几句。
自从萧洛送了梁戚瑀青玉牌后,萧洛觉得他表现得没那么疏离了,虽也谈不上亲近,但两人的关系好歹算是进步了不少。
梁戚瑀此时倒是直白,揶揄道:“从前并未听萧将军提起过,萧姑娘如此周到。”
萧洛知梁戚瑀看出了她有所图,却又不乐意他将她看作是玩弄亲情的人,只道:“六皇子莫要误会,我一直都很敬重父亲,只是近来年岁渐长,深感父女缘可深可浅,全在人为,故而一改往日模样,专心侍奉父亲。”
梁戚瑀终于可以笑出来,“萧将军看上去,似乎有点勉强。”
“六皇子这就不懂了,父亲不习惯是因为他以往对待子女都太严肃了,我们都怕他,所以才不敢靠近他。我现在可不怕他了,正好让他领略一下有女儿的好处,再多几日他就习惯了,到时候如果我不围着他转,他肯定还会想着我。我不希望父亲与我的相处,仍像以往那样,每天都是父亲坐在高高的主位,而我在厅中行礼。”
许是在梁戚瑀这位皇子面前,萧洛说着,有些认真了,“六皇子,并不是男人才有朝堂政局要拼杀,父与子之间的关系,和君与臣是完全一致的。我敬爱我的父亲,也服从我的父亲。父亲是家里绝对的权威,我作为女儿,即是臣下,必须唯父命是从,莫说婚嫁,父亲要我自绝于此,我就要自绝于此。哪怕是在家中,为了躲避厄命,女子亦是要运筹帷幄的。”
梁戚瑀忙轻声唤道:“萧姑娘。”
梁戚瑀声音温柔,轻飘飘地将萧洛那一丝逐渐陷入某种自怜中的情绪勾回。
萧洛歪头睇着梁戚瑀,娇憨又带着点任性地问:“六皇子可懂得?”
梁戚瑀的笑和他的声音一样温柔,“自然懂得。”
君臣,父子,乃天理伦常,但在这些之外,还有人情。
萧洛不能只当萧家四姑娘,她要当父亲的女儿,被父亲放在心上的女儿。
萧洛无法告诉梁戚瑀,正如她无法告诉父亲,他的一念之间,就会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她只能迂回求之,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
萧洛问梁戚瑀:“六皇子不住宫中,与陛下见面的机会亦少了,不觉记挂吗?”
梁戚瑀低头把玩着折扇,他今天手上拿的是一把墨玉嵌两道黑铁为扇骨的折扇,一看就知极重,可当兵器,他却举重若轻,扇子在他指尖灵巧若无骨,不甚在意地应道:“在下自是十分记挂父皇,不过宫中有礼数,父皇又是日理万机,在下时常都是不便打扰,只能按捺满腹思念之情。”
“六皇子这可做得不对,父子之间,虽血浓于水,但亦是要勤来勤往,才可维系住感情。”
梁戚瑀作揖,“姑娘说得是。”
萧圣竹不是文官,不会整日待在书房里读书写字,他经常需要到城外演武场练兵,自己也顺道练练拳脚。
没成想,萧洛送吃的送到了演武场,打得萧圣竹措手不及。
“洛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该来的?”
萧洛倒是应对自如,大方地笑着说:“我到帐里等父亲,绝不打扰诸位兵将练习。”
萧洛在萧圣竹的营帐待着无聊,会带些丝帕去绣,但因白天起得实在太早,萧洛睡不够,常绣着绣着就瞌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