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啊……女孩儿把我推开,她说了什么话我记不太清了。她好像说……”我心头一颤,清甜的空气吸到肺里居然有灼烧感。
“她说了什么?”老鬼问。
要不要重复呢?我虽然感受不到一点点心情起伏,然而生理上的呼吸困难和泪失禁却不好受。
“她说,‘冉一,你以为你是谁啊。要不是你,我现在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谁要你假惺惺,各人有各人活着的方式,你自己说的话不记得了吗。现在你不理解我了,你看不起我了,你还有脸说不是我的错,其实你根本觉得我就是活该。你早干嘛去了?’”
我没想到时间原来是最好的漂白剂,多么浓墨重彩的语言和画面,被时间一涮,再说出来的时候也可以是淡淡的。就算我是当事人也不例外。其实那时候,秦爱全身战栗得难以直立,但她还是狠狠推开了一直支撑着她的我。她没有哭,只是在雨中歇斯底里地推搡着我,“你能不能不要多管闲事了!我说了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你是不是听不懂?!!!”
“有事,你冷静一点。”
秦爱气到发笑,我拖着吸饱水的校裤蹲到她面前要扶她。雨水顺着她栗色的凌乱头发淌成溪流,她一动不动,我拉了几下都被她甩开,就不敢再出力,只是守在她身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着天空,听到身边一个低低的声音,“冉一,你怎么不去死啊?”
最后一句话是幻觉吧,我不确定,也不想跟任何人提起。
第41章 告诉他,记得告诉他
我把编成小辫的碧草放到了秦爱墓前,随手拔掉碑边的草。
“伞被风吹上了天,她离开的时候把自己书包里的伞给了我。那时候的我原来有记忆,我想起了秦姨婆会做旗袍;艾伯伯有一支天文望远镜,被我和秦爱弄坏了;张伟骑车带着我们去网吧,上坡的时候,鞋子也蹬断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和我说的,或者说你记得的东西为什么和我不一样?像太极的两面,我的记忆和你的记忆总是要合到一起才是一段岁月的写照,从前的我们到底是以怎样的方式共处的?”
老鬼望着宇安这个小县城,久久不语,他闭眼吹着熟悉的风,空气流动在指尖,就像水流滑过鱼鳞。
“冉一,”他的声音沙哑,“你能想起来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要多。”
“你想要事情按着你的步骤走,可是你别忘了,人都是活的。”我掰着指头一一数着,“警方、宋唯、吴颂声兄妹、卓天谦集团,其间势力瞬息万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章村乱像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间诞生或结束,我们力量不够,能做的只有相信宋唯他们。而且……关于冉一的疑点,我们还没有解决。”
老鬼轻轻一笑,颇为欣慰地接口:“最近的问题,是谁把你推上风口浪尖?”
“所有事情都要从你给吴少芬做手术后讲起。我得罪的人,最直观来看就是吴少芬的现任丈夫钱包赚,现在他因为家暴还在服刑。这里就是一个疑点,钱包赚为什么没有和我正面冲突?如果他真的如吴颂慧说的那样暴力冲动,这就很反常了。吴家兄妹从送母亲来就医,到把继父送到监狱,现在想想实在太过流畅。像是一出被安排好的戏。而且为什么他们要诬陷我?”
老鬼咬着嘴皮,皱眉道:“如果真的是一出戏,那我们反过来想。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接受这场手术。如果这是吴氏兄妹的一个步骤,没人给吴少芬做手术又会怎么样?”我们一同沉默了起来,老鬼见我不说话,开口道:“吴少芬必死,生孩子很有可能是一尸两命。就算母子平安,吴少芬也活不到孩子满月。吴氏兄妹的矛头在钱包赚,来市医院闹一阵无非是想博眼球。企图借助媒体,最终还是要把继父送上法庭。”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钱包赚家暴是事实,直接去报案不行吗?难道说……钱包赚后面还有势力?”
老鬼说:“这么做是想借助舆论压力让警方关注到。钱包赚一家住在章村,家里有一套五层高的房子,平时收租为生,终日酗酒。很早之前就流传章村有城中村改造项目,要一整片要推平重建,能与居民产生利益交集的也就村干部和承包这个项目的天谦集团了。天谦集团迟迟不动工,一来文件不下达,二来也许是发现了商机。”
“又是他们,那说得通了。宋唯他们最近一定会彻查章村买淫窝点。听何向朝的意思,董放是网贷和裸贷的牵线人。而骗人网贷、暴力催债、逼良为娼、再贩卖录像已然成为一条产业链。如果钱包赚也有这方面营业的话,就少不了和董放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