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老鬼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情积压太久,他清嗓子是为了抖落这件事表面的灰尘,“我想你大概也知道了。秦爱这小姑娘,非常要强。如果不是我闯入了她在宇安的宁静生活,也许她现在还活着吧?”
“怎么说?”
“从前的她以为,女孩子的一辈子决定于她要嫁的人。”
“张伟?”
“差不多吧,张伟的父亲在大城市里打工,家境比较宽裕。他大概率会跟着父亲的步伐,成为新兴一批大城市的年轻劳动力。如果嫁给张伟,秦爱有可能也会变成劳动力中的一员。”
“这有什么好的呢?在大城市,他们的生活质量不可能比宇安更高。”
“嗐……”老鬼笑得苦涩,“小鬼,人的心里面总装着个远方。可以是长度的远方,也可以是时间的远方。没有这个念想,久久的无聊岁月可怎么熬过去啊?”
他将手臂压在眼眶上,长长叹了口气,“觉得宇安好,因为我们只是过客。过客眼里,风景都是暂时的。我们见过不同的风景,于是更加能够体会宇安的美丽与别致。可是秦爱和张伟呢?他们的祖辈便守在这方水土之间,这里的山川草木,不管再怎么美,总是看,也有厌倦的时候。人多是喜新厌旧的,他们没有见证大城市的弱肉强食。那些由他们血肉累成高楼大厦,在他们这里反而浪漫起来。群山外面的世界,就成了他们的念想。”
“你的意思是秦爱嫁给张伟,是嫁给了她的念想?”
“差不多吧。可是我打破了这个平衡,在我这里,她明白了念想原来可以通过自己去争取。人的一生应该是自由的,而不必把自己托付给任何人,不必成为别人价值的附加品。”
“所以……她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去了武名二中?”我暗自感叹,不简单啊。
老鬼呼吸深沉,我知道他的心在绞痛,“小鬼,现在想想,我就是个笨蛋。秦爱是淡水鱼,我却告诉她大海多么多么丰富。披荆斩棘,进入大海以后,她才迟钝的发现自己与身边人的不同。”
“不同又怎么样?照你这么说,难道宇安的孩子就没有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的机会了吗?”我有些生气,觉得这话不应该从老鬼嘴里说出来。
“重点不是我们不同!重点是秦爱忘记了自己是淡水鱼,她在模仿别人的时候失去了自己!”老鬼调整情绪,说道:“秦爱浪漫化了城市,每一天都精心打扮着,认为这样才是合格的。其实她的装扮在中学生里超纲了,大家以为她家里很富裕。”
我的后脊发凉,似乎已经看到了一段悲剧。
老鬼缓缓道:“物以类聚,她的朋友都是家庭很不错的。为了让自己融入他们,秦爱不得不参加许多我当时听都没听说的活动,聚会、唱K、郊游、吃西餐……”
“婆婆哪里负担得起啊?!”
“是啊,秦爱也知道这样不能长远。可那时候,她对别人介绍自己的家庭时说,父亲在国外做生意,母亲是高级知识分子,家里的哥哥在国外留学。”
我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脊背发凉了,而是深深的惋惜,“她把自己架在高台上,还下得来吗?”
“她当然也想下来,所以她走了另一条路——好成绩。家境和成绩,永远是学生时代的两大评价标准。要想减少社交支出又被人尊重,秦爱只有拼成绩了。”
事情至此,我有些听不下去了。闫硕……颜朔……
“接下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世界上当然有非常多愿意无私奉献的老师,可惜秦爱没遇到。她去找颜朔补课,学费特别便宜……”老鬼的喉头一堵一堵,他不愿意把那些话说出来,那些话其实也不必再说了。
我翻个身闭上了眼,一半脸贴着湿漉漉的草地。
“小鬼,你说……害死秦爱的人,是谁呢?”
胃是情绪器官,我们的胃在痉挛的时候,口中泛涌起苦涩的味道。
“我做过一个梦,就在几天前。”
老鬼不说话,我自言自语:“梦到一场很大很大的雨,冉一撑着伞扶着个女孩走了很远的路。她一直哭,说‘别管我了’,可是冉一没放手。”我起身跪坐到两座矮坟中间,手指无目的地绕着腿变的嫩草,阖眼道:“她们在公安局门口站得腿发麻,就是不进去。”
叙述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正在上演着梦里的一幕幕。
“可这不是你的错。”
“别管我了,别管我了……”女孩意识模糊,嘴里只会重复这句话。
雨伞太纤弱,在狂风面前就像面对胁迫的少女。雨水就这样顺着女孩们的领口流下去,流过的地方是洗不干净的粪壤污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