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宫大人所言之事,确实耸人听闻。”羂索笑容温和,手持佛珠回应,“但宿傩并非我天台宗之人……”
“是和尔等一样脱离了华严宗之人。急需排除异己的你们利用了他。法师大人,佛教也好,神道也罢,原本就是国家用来统治臣民的工具。如果不在朝廷支配下发挥作用,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刹。殿下武士齐声抽刀,浑厚咒力胁迫。
佛珠流苏一顿,在竹木棋盘上带乱了棋子,随即沉入僧衣。
“谨遵斋宫大人吩咐。”眉目清隽的高大僧侣应。
御竹帘卷起,侍女两侧随侍,帘与帘间点缀的璎珞垂下流苏,拂过了温柔含笑的美丽面容。
“你的名字是?”
“羂索。”
——那是一切的起始。
桓武天皇之子、嵯峨天皇初登位后,其妹槙子内亲王成为了新的斋王,入住御所,人称斋宫,把持朝政,统管天下鬼神之事。
而此数人出世两百多年前,飞鸟时代,钦明天皇在位期间,佛教传入倭国。
其时,正与政敌物部氏在朝野中争权夺利的苏我氏找到了突破口,向不满凡要使臣下信服必须请动斋王示下的天皇推崇佛教,劝其扶持既能削弱子民们对本土八百万神明信仰,又能使他们克己利他,变得更为容易管束的佛教。
其后,经过两百多年的发展,奈良时代,佛教的发展达到了阶段性的巅峰,越来越多佛寺在全国各地兴建。
到了平安时代初期,源源不断建立的佛教宗派在京都奈良一带愈发繁盛,侵占良田,掠夺佃农,蓄养僧兵,广收术士,一改刚传入时劝人向善的清正姿态,稍不如意便叫惯于杀伐的僧兵们冲入贵族的居所,吓得他们双手奉上财物和权势,最后竟隐有把持朝政之势。
这矛盾在平城天皇在位时达到了极致。
镇压改革不成,匆匆称病退位,平城天皇成为了上皇,而后与其多有龃龉的嵯峨天皇上位,并在新就任的年轻斋王授意下,效仿其父桓武天皇的做法,继续对新兴的天台宗、真言宗两派递出橄榄枝,利用他们打压业已势大的南部六宗,夺还土地,收回封户,利用佛教不同派系之间天然的矛盾,血腥地镇压了一切不愿顺从的僧众。
当然,如此令人恐惧的大规模屠1杀,自然会诞生无数诅咒。
但那并不会比良田被佛寺占尽之后,所导致的平民无以为生,饿殍遍野,荒年易子而食可怕。
后者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无以为继的平民与奴隶在走投无路中,要么投身佛寺,平日耕种,偶尔做做将不信者斩于刀下的修罗恶鬼,要么饿死化作恨意,夜夜诅咒歌舞升平的平安京与平城京,想要把财产被夺后对他们课以重税的贵族们一起拖入地狱。
广收术士的佛寺乐见于此。
出身平民的青壮劳力会因此不断投奔他们,并且比起可恨的朝廷,更加信任让他们得以果腹的佛祖。
贵人们则会为了祓除诅咒向他们奉上重酬求助,钱财土地,无一不好……如此一来,名利双收,地位简直不能更加稳固!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佛寺本身也会因为人们的祈愿不断生成强大的诅咒。
而原本采买来从小养大,专以驱邪伏魔为己任的诸多孩童中的一个在吞噬了太多咒灵和诅咒之后,尚未成年,便已成了将整座佛寺屠空后离开的极恶诅咒;成年之后,更是成了术士们即便合力而上,依旧无法降服的可怕天灾,并被世人依据那两面四手的鬼神之姿,命其名为两面宿傩——
“这就是对宗教管束不力的结果哦。所以在武藏野张开了结界的天元极力反对盘星教的建立。很遗憾,即便他做到了将溢出诅咒的里世入口彻底封印,诅咒们依旧并未因此减少,还因为结界的淤积变得更活跃了呢。”
女笠轻纱遮面,与身形高大的僧侣并行于山野之间,人们日夜哀嚎的苦痛在纤柔的指尖得到了度化,变作了轻盈停驻的蝶,“不过没关系。将所有不听话的宗教团体和术士一并扫除后,在天元提倡的术士道德标准基础上立下刑律,再处决一批仍有异心的贵族,民众休养生息,诅咒的诞生就会变少,之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羂索:“斋宫大人,恕拙僧直言,那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人是具有贪欲的。即便休养生息后获得了食可果腹的安逸生活,人们依旧会为了别的事情痛苦,诅咒依旧会诞生,并不会有一丝一毫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