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儿啧啧称奇,径自看内容,眉头一皱:“腌臜之人,自有腌臜之文。”
又怕身娇体弱的黛玉气坏了自己,说:“跳梁小丑罢了,千万别放在心上,没的气坏自己。赶明我替你写个文章骂他们去!只是我刚到云南,还没有吃好喝好,骂腌臜东西也没气力。你知道哪里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给我介绍介绍罢。吃了玩了,再骂不迟!”
黛玉撑不住笑了,阴郁的心情稍稍散开,白她一眼:“偏你好意思!”
前几天故人久别重逢,渡儿说是不远千里来探望黛玉的。
黛玉因此心情大好,兴致勃勃地计划带着渡儿去看她新写的《李香兰》,看“稀奇的南方景”。看前段时间公演的那些出戏。
只是,渡儿总是这天有事出去了。那天不知道去哪里了。
黛玉道:“还好意思叫我带你去吃喝玩乐,我倒是想。可惜你说是来探望我的,缘何见天地躲着?你还叫我带你去寻古觅胜的?好你个小鼠,今可教我这这猫儿逮着了。”
渡儿连忙求饶:“我的错,我的错!”
闹了一会,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袁姐姐,快来!”
是黎青青的声音。
“我得去了。”渡儿忙说。
黛玉哼了一声,笑道:“呵!好听话!我左请右请,难得见你踏门一步。青青叫一声,你就迫不及待地去了。真真是‘只闻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醋坛子!”渡儿做了个鬼脸:“这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黛玉不依不饶。
渡儿笑而不语,挥挥手,跑出去了。
远远地,渡儿和黎青青一齐走远了。
林黛玉脸上不再有笑意。
渡儿这次不远千里而来,真的是来探望她的吗?
渡儿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虽然仍旧可爱可怜,但是她雪白的皮肤被晒得近了麦色。
她言谈之间,已经有了铁马金戈之色。
她甚至不再拿笔。她的手上,除了写字的茧子,还多了拉弓射箭的茧子。
而跟着渡儿远道而来的,还有些口音奇异、人高马大的“护卫”。
何况,不止一次,夜读的少女,看见叔叔起身,带着渡儿和这些“护卫”,悄然趁夜出门。而院子外面接应他们的,则是黎青青。
他们总是瞒着她。
抿了抿唇,林黛玉垂下眼帘,开始做自己的事。
虽然,她和那些饱读诗书,在社会上据有功名声望的人比起来,只是写低贱小说,甚至是一个没办法显露真身的女子。
但,她不能容忍,有人这样侮辱她的心血。
就像,她不能容忍有人侮辱宝玉、三姐。
提起笔,她在纸上缓缓地提笔写道:
“性发天然本无罪,心怀龌龊读圣贤’。”
也许,能帮到叔叔、渡儿他们。
......
眨眼,一个月过去了,五月末了。
这个时节的南方,日益像个大火炉。
一个举子等在家门口,不时地拿袖子拭汗。
“举人老爷,您的小报到了!”身形瘦小,背上背着个大竹篓的小矮子蹿了过来,汗流浃背地举起一张宽大的纸。
举子眼前一亮,劈手夺了过来,也不管那纸上有被汗浸出来的两个手掌印,只一目十行地扫视版面。
“找到了!”看到某个人的署名,他激动得差点不顾读书人的体面蹦起来,把小报一卷,几乎脚不着地往府里冲。
“哎?举人老爷?举人老爷!小的报钱还没给呢!”
砰,小贩头上被丢了一锭银子,喜得他一边屁颠颠直喊“老爷善人”,一边又急匆匆地赶往下一家送小报。
“性发天然本无罪,心怀龌龊读圣贤’。”
书斋里许多人早就等着了,看到这一句,一个火爆脾气啪地把镇纸一摔,骂道:“狂徒!”
“狂生学贼!果然是变法一派的!”
“后生可畏啊,不错。”一处闲雅的院子里,中年人看了一遍文章,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
他旁边一个青年也探头看了,笑道:“老师 ,此人看来是同道中人啊。不知系何方高徒?”
中年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摇摇头:“庆之,你啊,读书读得傻了。怎么,都不看些闲书话本,不出门交游,不看戏的吗?”
青年人对道:“学生愚笨,学无余力,所以,并不曾理会这些。”
中年人摆摆手:“你哪里是学无余力?你呀,真不知道哪里染上的这副死读书还看不起天下英雄的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