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某种预兆,她的心脏忽而开始凶猛地涨跳。
里面都是些票据和纸质文件,乍看之下并无特别之处。秋沅拿起一张收据,先看到日期。
是她卧床不醒的那个年份。
而收据抬头,就是医院的全名。
是一张收费单据,下面压着催缴通知。日期在前一天,说请050357病人的家属尽快缴清欠付的款项。
050357,在下面的各种医疗票据上,这六个数字频繁出现,却不清楚含义。
在一个硬皮厚本子上,秋沅找到答案。
这个笔记本每一页都写得很满,纸张被墨水浸了透,饼干一样脆软膨松,相互散散压叠着。
得以窥见在她昏睡的一年里,他经历了怎样的人生。
相当一部分篇幅用来记录她的护理流程,该是查过资料,还有不少写给他自己的注意事项。每一个步骤都非常细致,她惊讶于护理一个卧床的病人竟是如此繁重的工作。
就在这里看到,那串数字是她所在的床位,五栋三病区,57号病床。
还有一半,是各种收支记录。列得非常详细,渐渐形成了那一年周恪非的生活轨迹。
白天去黄语馨家的餐馆打工,中午到医院照顾她,晚上下班,再去医院,做完日常护理,又赶到远一点的加油站上夜班。四点出头,天蒙蒙亮,会坐公交车回到住处。
运气好的话,能匆忙地赶满四个小时的睡眠。
周而复始,就这样度过孤独疲惫的一年。
心血和气力都被耗空,究竟在靠什么撑持下去。
而这一年,并不是终结。
是之后漫长十年守望的开始。
天快到头了,赤金的夕阳降下一场酩酊,秋沅看着看着,眼睛慢慢在眩晕。
将那六个数字输入电脑。应该是正确了一部分,屏幕跳出提示,说密码应当由数字与字母组成。
秋沅在后面拼上自己的名字。
敲下回车,电脑开了。
入眼是没关闭的私人邮箱页面,他与一个学校后缀的地址有过几番往来。
最新的一封,没有发出去,停留在草稿的阶段。
上面写了几行,全被画了删除线。下面的句子字体不同,该是后来所写。
看不懂的语言,该是法语。
秋沅没有叫苏与南来,而是在网上找了个翻译软件。
-邮件03-
……
对不起,女士。这封信的最新版本,我永远不会点击发送了。请原谅我的怯懦。
相信您也意识到了。对不起,原谅我,我总是在这么说。
我是您曾经颇为关切的病人。如果知道最终会是如此结局,我相信您不会多么好受。
但我没人可以倾诉,只好写在这里。
一场大火,是我得知的最后消息。秋是否真的葬身其中,我不得而知。
只是听到有人这样说,我就忽然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其余。
我做出这个决定,有几点缘由。您也知道,我是个冷静细致的人。做事之前,总要想想缘由。
几次冲动,都没给我留下好结果。
始作俑者是我的母亲。多么讽刺,我多年的献祭,自我感动地以为可以弥补亏欠,到头来不过又是一场灾难,凭空降临到秋的头上。
祸端因我而起,希望也由我消逝。
还有,该是我对于给她一些公平的执著。
秋值得一些公平。在这一方面,别人都对她有所欠奉。
那么就由我来。
就像此前我的一只手,换了她一条腿。我觉得满足,像是有一部分的自我得到宽恕。
那一次我将残废的一只手露给母亲看,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真正的痛苦。显而易见,只有当我受到这样的伤害,才能让母亲也感觉到疼。
或许您可以理解为一种报复,幼稚的心态。但这岂非也是一种公平。
最后的最后。这么多年,我出于懊悔,愧怍,亏欠,只敢远远看着她。
如果这是和她的最后一程,听说死后世界诸多阴怖,我要陪着她。
如果她所幸平安,我的离开也并不如何惨烈厚重,希望没有留下缺口,影响到她获得完满人生。
为我自己做的决定,这些年少有过。
我很累,一直都是。无法原宥自己,像是十年前一场冻雨,在我心里结满霜尘。我交了一些朋友,随着他们的步调走,又重新遇到秋,和她亲密起来,企图讨要一点爱和被需要。
最终算不算真正得到过,我也说不清楚。可我很累,一直都是。
终于能在这时,得以解脱。
永别。
周恪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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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标腻得从掌心滑落,竟泌出了那么多的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