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停下腳步,轉身,加重握住亞瑟手腕的力道,以堅定無比的目光回應他的金髮王子:「任何一個王為了利益考量都會這麼做,所以我能想像……但我知道你不會。你註定要成為全英格蘭最偉大的統治者,整個阿爾比恩在你的管轄之下將變得富庶、平等、和樂。百姓擁戴,諸候臣服,臣服於你的神聖與公正。」
「……說得好像你親眼看到一樣。」源源不絕的信心從梅林的表情、話語、手掌一路傳遞到金髮王子身上,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它們。那樣強大的信念像是具有形體一般。黑髮青年溫熱的掌心溫度,
那修長的手指扣著他,指節正刷蹭著自己的肌膚。僅僅只是這樣,适才從心底竄生的不安、自責、熾怒便被瞬間撫平,然後被那對充滿神秘感的灰藍色眼睛說服。
梅林究竟在他身上灑下什麼種子,讓信任與愛戀往他體內紮起深根,再也無從拔除?
「我說你可以,而你相信我,一切都會成立。」梅林點點頭,似乎很滿意亞瑟的反應而笑了。「你也許是個傲慢的白癡,但也是個公正得不可思議的白癡。」
「你確定把未來如此偉大的國王昵稱為白癡是妥當的嗎?」金髮王子齜牙挑眉。
「你就是我的白癡,而我是你的傻瓜。永遠的傻瓜。」黑髮青年頑皮地說。
「好吧,永遠。聽起來似乎很公平。」亞瑟飛快地傾身,用吻結束這個話題。
原本只是個聖潔的、帶著感動而不包含欲望的點吻,但卻在梅林下意識地抬起手臂圈住亞瑟後頸把他拉向自己時,變成一連串纏綿、充滿喘息聲的、誰都不肯先分開的濕熱的吻。
吻對他們來說是永不會膩的。
牽馬竟是一陣子之後的事了。
早春為北方近海的坎列帶來連綿大雨,泥濘不堪的土地,以及焦躁抑鬱的情緒。據當地人說這樣的天氣一直要等到五朔節之後才會好轉──這倒是個好消息,因為四月在連日的奔波下已過了大半,離五朔節的日子並不太遠。然而這樣的大雨使得他們原先計劃好的捷徑都被沖刷得模糊難識,騎著馬的兩人只能改走較為平穩但路程稍長的驛道。
「……怎麼和戈德溫天氣差這麼多……」年輕的魔法師抹去臉上的水珠,狼狽地抱怨。上衣被雨水浸濕成深墨色,緊緊貼在瘦長的身軀,曝露在外的手臂肌膚更顯蒼白。
「我想我們快到目的地了,梅林。」金髮王子甩甩粘在前額的濕發,眯著眼睛估量。
經過半天的雨中趕路,王子與魔法師終於在臨近坎列城的石岩處,找到以白石堆砌,只有一對中年夫妻經營的旅舍。旅舍旁有間看上去像臨時搭建的馬棚,馬棚後方幾哩處就是剛剛經過的北海海岸。店內只有他們一對客人,屋內也只有前櫃、客廳和緊臨客廳的凹室。
「抱歉,我們唯一一間客房昨天被海風吹垮了。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這凹室再加上屏風,添張長椅,晚上的時候再把桌椅都鋪成床,一樣方便又舒服;另外餐點和馬匹的草料全都免費。吃吃看我做的麥糕和私釀的薑蜜酒,你們不會後悔的。」
旅店老闆娘嗓門很大,插腰笑著招呼兩人。豐腴的身軀和紅撲撲的圓臉看來誠懇親切。臒瘦的旅店主人則忙進忙出整理凹室,並時不時地盯著亞瑟的頭髮瞧。
筋疲力竭的兩人沒有多想就決定過夜。這座白石小屋無疑是他們投宿店家中最簡陋窄小的,不過比起森林當然又乾淨安全得多,更何況還有免費的熱食──他們已經受夠被雨水打濕的乾糧了。
王子與法師坐在凹室長方桌的兩端,亞瑟低著頭讓梅林用咒語烘乾他的頭髮和彼此濕淋淋的衣褲。不一會兒旅店的夫妻便推開屏風,送上熱香四溢的麥糕和薑蜜酒以及一個火盆。
「兩位是戈德溫人吧?」老闆娘上下打量著他們,猜測身份。
「……嗯,這個嘛,我們是從戈德溫來沒錯。」梅林朝老闆娘拋出友善的微笑。
「我就知道。」一直保持沉默的男主人點起火盆,突然站到亞瑟身邊,用一種著迷的口吻說著:「除了中部戈德溫和南方甘美洛外,沒有其他王國的人擁有這種金黃髮色,況且您的頭髮還不是那種稀釋的淡金色,而是更純粹、更接近太陽的發色,真是另人羡慕!如果能剪一點──噢!」
「不要碰我。」
「不要碰他。」
亞瑟身子一縮,反射動作抓住橫過眼前的長物,並發現梅林長長的手指也在下一秒搭上他的指節,一同握住了老闆一時不自禁伸出來的手,原本傻笑的表情轉為嚴肅。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