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跟他聊过发家史,以前当律师的时候挣下了现在的家业,去了法院之后不但合法收入缩了水,大大小小的礼是一点也没有收过了。好在他几乎没什么开支,住房无贷款,穿衣有制服,吃饭食堂管,兴趣爱好是加班,所以存款搞不好比大手大脚的艺术家还多点。
他想了想审判长的日常,起早贪黑的,工资不少但是肯定也算不上多,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不是锻炼就是在家看书,许逸风开始思考,这个人活着图什么呢?
此时这个人正在捏他的脖子,当着郑汝芬的面,这种亲昵的举动只让许逸风浑身不自在。
老太太最惦记的任务完成了,下午还时髦地约了老姐妹去电影院看电影,也不让儿子送,半炫耀半嘚瑟地展示她现在自己能用APP叫车,还说来的时候就是自己叫的车,司机也夸她跟得上时代,穿得也不像六十来岁的人。
艺术家又从艺术的角度夸奖了一番婆婆的审美走在潮流前线,亲儿子看着俩人聊起穿着打扮就没完,担心车等的时间太长,醋意十足地安排马屁精去洗碗,自己把亲妈送出了小区。
陈与同回来的时候看见闲人躺在沙发上打嗝,扫地机器人勤快地在地上跑着,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客厅,宁谧得像一幅画。
好看不过三秒,闲人见他挂了羽绒服就杵在那不动,指使道:“去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晾了。”
“唉,感情淡了。”陈与同把洗好的床单被罩捞出来去阳台晾晒,家务活他以前连个手指头也不会动一下,衣服全都送洗衣店,打扫卫生叫家政服务,现在家有了家的味道,这些活两个人一起做做还挺陶冶情操的。
等他转过身回到客厅,发现茶几上摆了一套精巧的茶具,沏的应该是之前从云南带回来的普洱,陈与同心猿意马地在某人腿边坐下,看他慵懒地躺在那里眯着眼睛犯困,喝了口茶道:“这玩意这么苦,你能喝么?”
“给你喝的。”儿童口味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排养乐多,撕开一瓶的封口,举着跟陈与同干杯:“问你个事呗。”
陈与同把他的腿从背后撩到自己膝盖上,给自己的腰找了个靠山,小口嘬着茶笑道:“我初二去天津找你。”
躺着的人无动于衷,还打了个哈欠:“随便你,我说的是另一个事。”
他一脸坏笑,伸了个胳膊连上半身都没抬起来,去够茶几上的茶碗,要给陈与同添茶,怕他再一个手抖把开水撒身上,家长连忙按下他的手说自己来。
就听到懒洋洋的宝宝慢条斯理地挖了个坑:“芬姨是个贼好也贼开明的老太太,你爸,有知识有文化的,理论上也不应该太封建,所以,你跟他什么仇什么怨啊,说说呗?”
44、远洲茶
◎许老板都是身价七位数的人了,怎么还心疼这点小钱。◎
这话该从何说起呢?
陈与同攥着茶杯,只看不喝,像是那个深褐色的小碗里有答案。原本有些热乎的杯子慢慢变温了,他还是没说话。
躺着的人也不催他,只是把一排养乐多都喝光了,不小心打了个悠远绵长的嗝,这才打破了沉默。
“其实我,挺佩服我爸的。”陈与同搁下杯子,两个手捏着搭在自己膝盖上的小腿肉,许逸风呲牙咧嘴地从按摩的力道上感知到欲抑先扬的开场白后面大概是惊涛骇浪。
不过说话的人平静如常。
“我爷爷奶奶都是知识分子,那个混乱的年代,走的时候很惨。我爸也被下放了,无依无靠的,吃了不少苦,连回北京都是靠两条腿走着回来的。大学毕业以后一直在司法体系工作,那么多诱惑,他都没动摇过,两袖清风……”
许逸风没料到要从他公公的成长历程说起,顿时困得睁不开眼,这个先扬铺垫得太长,他可不想唠到半夜,伸脚戳了戳陈与同的屁股:“能从你出生那年开始讲么?怎么一张口就是那么老远的年代。”
这次露出的笑就很苦了,许逸风看着陈与同的脸,有点后悔不该给他喝普洱茶,刚才的养乐多也该给他留一瓶。
“唉,我就是不知道,他到底哪里不好,好像也没什么具体的事。”
陈与同往旁边一歪,就势倒在许逸风胸口上,脑袋卡住他的下巴,整个一个求安慰的姿势。
“上学的时候挺怕他的,倒不是怕挨揍,我学习成绩挺好,也不爱惹事,算得上是大院里别人家的小孩吧,可是我怕的是他失望。”
听着他这么王婆卖瓜,许逸风轻轻揉了揉胸膛上的脑袋,心说真不害臊,不过他隐约感觉到了那种说不出口的那种压抑。
“有要求的时候,我爸也从不会像别人家的家长那样靠打骂强迫孩子去完成,他一般都不说话,可表情和姿态就让你不得不屈服。”
“冷暴力”三个字钻到了许逸风的脑子里,他想到之前在虹桥火车站的分离,看样子他忧心忡忡的对象恐怕还没意识到自己早就得了他老爸的真传。这毛病得改,要不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这时候顾不上担心陈与同,许逸风自己先叹了口气。
以为是压得他难受,陈与同作势就要起来,被搂着脖子按到原位,他的眼镜腿有点硌骨头,不过许逸风忍着没说:“那你爸对与非姐也是这样?”
陈与同的声音砸在他胸口,瓮声瓮气的:“要不你觉得我姐为什么学了心理学,可以说是为了自救。对了,我姐的婚姻也是他们上一代人的安排,幸亏我姐夫那个人还算比较靠谱,他俩的故事有点像先婚后爱的言情小说。”
许逸风没料到陈与同也看言情小说,还懂什么先婚后爱,想笑,又怕打乱了故事节奏,最终把笑声憋回了肚子里:“接着说你的事,你工作以后呢?”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有个案子输了么?不是跑去工作室的那次。”他垂着胳膊从沙发边缘捞起画家的手攥了攥,手的主人顺势覆上了他的脸,手指头在眼皮子底下蹭了一把。
“你这是什么动作,我倒也不至于哭吧。”陈与同这个姿势呆久了不太舒服,干脆起来挤着许逸风并排躺下:“那还是我在律所的时候,有个关键证据有瑕疵,我也有点责任,我爸知道以后就去法院打了个招呼,律所合伙人当然也不会拒绝这种走后门的行为。”
“可是我当时太年轻气盛了,一方面是想靠自己,一方面也是想跟我爸对着干,忽略了自己作为一个律师的义务,是维护当事人的权益,最后把那个证据给撤了。”
“现在想想是真后悔,对当事人的歉意就不用说了,后续给所里造成的损失也不小,带我的合伙人对我挺不错的,我要引咎辞职他也一直挽留,不是嘴上说说那种,是真金白银的挽留,可我哪儿还有脸在那继续待着。”
许逸风想,合伙人真金白银要留的不仅仅是你这个人,还有你老爸的关系,不过这话他没说,听着陈与同好像敞开了心扉,滔滔不绝的。
“辞职以后我爸挺高兴的,因为我终于可以回到他制定的人生轨道上了。我当时为了气他,特地找了个又远又偏的基层法院去当法院助理,你都不知道每天面对的都是什么人,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哎,焦头烂额的我现在都不想回忆。”
“就这也没能躲过他的干涉,两年不到就给我连升了三级,后来院长见了我都笑,问我什么时候接他的班。就是那年,我跟我爸彻底撕破脸了。准确来说是我把脸撕破了,他老人家全程面无表情,我也就再也没回那个家。”
“因为从法院离职后有时间限制,律所暂时回不去,只能托我师兄的关系找了个公司干法务去了,就是于建宇他们公司。”
“说起来也搞笑,求外人托关系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沾自己老爹的光心里就总觉得不是滋味。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贱啊。”
陈与同拿掉眼镜,闭上眼,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突然感到脸上撩过一缕发丝,接着嘴上落了一个响亮的吻,他忍不住笑了。
“你是挺贱的。”亲他的人弯着眼睛支着脑袋,悬在他脸上:“不过我喜欢。”
在别人眼里,陈与同说的这些事简直是无病呻吟,身在福中不知福,自找的不痛快。可许逸风不这么想,说是恋爱滤镜也罢,他心说,如果陈与同想过世俗标准下舒服的日子,那简直有一万种方法,说到底,每个人都是不同山脚下的西西弗斯,都推着自己的石头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