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汝芬虽然又急又气,但看护士满不在乎地又给儿子挂了一瓶生理盐水,打听到不过是低血糖外加有点低烧,不是什么大事。她跟着陈忠德过了大半辈子,很有公务员家属的觉悟,没怎么怪何冰,让他赶紧回去忙院里的事去了。
陈与同挂了电话,看郑汝芬拿着手绢不住擦泪,抓住老太太的手,笑道:“您这架势怎么跟我得了绝症似的。”
郑汝芬扬手拍了他一巴掌,又去捂他的嘴:“别胡说。”
“您看您把我们院长给吓的。”陈与同想起何冰刚才对着老太太点头哈腰的态度,和平时凛然正气的样子相去甚远,他心里有点不舒服,好像自己是只狐假虎威的狐狸。
输完液,陈与同表示不用郑汝芬跟着回家照顾,但当妈的这种时候肯定是要看着孩子把饭吃了才能安心。他那个房子里现在全是两个人的痕迹,主要还是担心郑汝芬精神上无法接受他和许逸风的关系。
郑汝芬铁了心要去,豁出一张老脸,在医院哭得声泪俱下,惹得其他输液的老头老太太纷纷劝陈与同,孩子再大也是孩子,别嫌弃人老不中用,年轻人就是不懂得照顾自己的身体……再拒绝下去,陈与同怕是要被扣上不孝的罪名。
他抱着郑汝芬,虽然对陈忠德的意见很大,但母亲对他却从没干涉过什么,听着她哭得伤心,陈与同无奈又心酸,只能小声说了个“行。”
郑汝芬当然也有自己的打算,上一次去陈与同那里还是两年前,他跟家里闹掰了之后通知她以后别来了,把家里的密码锁换了。想起这事郑汝芬就难受,当时她差点跟陈忠德离婚,连陈与非劝都没用,后来还是外孙外孙女一人抱着她一条腿,她才没从家里迈出去。
之前她隔三差五地去给陈与同送点吃的,知道儿子忙,对生活上的事情没时间讲究,借着这次“生病”的机会,甭管是因为饿的还是累的,她在医院嚎了一出,占领了“道德”高地,顺理成章得去看看才能放心,还得把冰箱填满,再给儿子好好做一顿饭。
陈与同拎上自己的电脑,还有许逸风早上塞给他的饭兜,打了个车,先把郑汝芬搀到司机后面的座位,自己转到另一边上了车。
打开饭兜,燕麦奶在保温杯里还挺热乎,虽然打了葡萄糖,但胃还是空的,拆开那个用锡纸包的严严实实的肉夹馍,过了一上午,居然还有点余温。
他啃了两口,看郑汝芬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以为她也饿了,把另一边对着她的嘴:“您老也来两口?”
郑汝芬推开儿子的手,心里五味杂陈,明知不是,还是问道:“你自己做的?”
陈与同把剩下的肉夹馍塞到嘴里,举着保温杯把燕麦奶干了,打了个嗝:“您儿媳妇做的。”
出租车司机在前面开玩笑:“阿姨,您儿媳妇真会疼人,我在这都闻到香味了,比我们家那口子强。”
郑汝芬脸上阴晴不定,但是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开口继续往下问。好在大中午的路上不堵,一会儿就到了地方。陈与同跟着郑汝芬的步伐,慢慢往家里走,也不知道该不该铺垫点什么,谨言慎行的职业习惯让他干脆一路沉默到了家门口。
做好了家徒四壁冰箱空空的心理准备,郑汝芬进了门,却发现和此前冷冷清清的气氛不同,这家里,像个家的样子,甚至还有点温馨。
“没有女士的,直接进来吧。”陈与同自己换了双拖鞋,拽着郑汝芬往客厅走。
地上很干净,郑汝芬有点不舍得下脚,仍然脱了鞋子。陈与同翻出许逸风早上在鞋柜里塞的两双旅游的时候从酒店拿回来的一次性拖鞋,当时还被他嘲笑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绕过玄关,阳台上挂着衣服,窗户开了个通风的小缝,温和的秋风吹得那些半干的衣服,飘出干爽和温暖的香气。郑汝芬发现那些衣服全都是男人的衣服,有一半都不是陈与同的风格,别扭地把目光移到厨房。
餐桌上有成熟度刚好的香蕉,苹果也是洗干净的,餐厅的墙上还挂了一副油画,虽然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东西,但氛围和餐厅很协调。
拉开冰箱门,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新鲜的蔬菜和水果,还有一排陈与同喝了不会腹泻的燕麦奶。灶台旁边的调料架子上各色调料也摆的整齐划一,郑汝芬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妈,冷冻层有冻着的骨汤,挑个两人份的,煮个面吃吧,别炒菜了,我饿了。”陈与同看老太太扶着冰箱门站着,以为她要做一桌满汉全席,抢先把水烧了,又从橱柜拿了把挂面。
郑汝芬听话地拉开冷冻层,发现代替曾经速冻水饺和包子的,是分装好的鸡鸭鱼肉,每个袋子还上贴了标签和分量。
她有点不知所措,如果这样照顾儿子的是一个女人,哪怕对方家境贫寒目不识丁她都不会阻拦。她想着那天吃饭,和儿子站在一起的那个,很漂亮的男孩,感动之余多了些无法排解的忧虑。
没给郑汝芬动手的机会,陈与同率先把面煮好了,又热了汤。这都是许逸风去旅游前做好冻在冰箱里的,每天晚上视频通话监督着他按时吃饭。
老太太捧着面,又是一副老泪纵横的表情:“与同,这还是妈头一次吃你给做的饭。”
陈与同本想说这排骨汤也是您儿媳妇煲的,但他怕真把老泪给惹出来,只默默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到郑汝芬碗里。
吃完饭,郑汝芬抢着要洗碗,陈与同严肃起来说:“这是我家,家里分工明确,做饭我是不行的,但洗碗的工作属于我,您要是跟我抢,以后就别来了。”
这话的威慑力巨大,郑汝芬立马缩了手。站着看儿子挺利索地把碗洗干净摆到橱柜里,暂时忘了许逸风的事,满心里都是欣慰。
本来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去医院折腾了一趟,吃饱了以后的陈与同应该觉得困,大概是咖啡的持续性发作,他很清醒。
但老太太没有走的意思,再过两小时许逸风就该回家了,他想起上一次吃饭给许逸风带来的“精神刺激”,自己“伏低做小”,奉献了屁股,才把那个笨蛋哄好。
又考虑到目前他还没有娴熟地掌握“婆媳关系”的处理技巧,干脆使用80%以上的男人都会选择的简便方法,不让两人碰面。
“我要睡个觉,车在法院呢,要不给您叫个车回家?”他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主动把郑汝芬的包提上,往她手里塞。
郑汝芬知道这是在赶她,看着儿子日子过得不错,她真心高兴,甚至有种能安心闭眼的心情。这感悟忽然钻进她的心里,倒让她顿悟了。
“与同,晚上在家和小许一起吃个饭吧。”郑汝芬把包接过来又放回沙发。
陈与同愣了一下,下意识拒绝道:“不行。”
郑汝芬又环视了一下整间屋子,说:“你去给妈倒杯水。”
这是要长谈的节奏,陈与同这时候倒有点真困了,他把水端过来,歪在沙发上,等着郑汝芬的长篇大论。
“儿子,在你心里,你妈就这么狭隘?”郑汝芬叹了一口气,说到底她还是难过的,甚至有些绝望,因为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认定的事,绝不会放弃。
现在想来,女儿陈与非说过的那些奇怪的言论应该都是在给她做心理铺垫。
两个男人一起过日子,且不说不符合人类繁衍的自然规律,就是在当今的国情下,也是要被人指指点点的。她作为母亲,无法承受自己优秀的儿子被恶意的言论和眼光评头论足。
可是自从上次陈与同回家吃饭她就发现了儿子的变化,变得更像一个有感情的人,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躯壳。
她希望儿子幸福,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作者有话说:
没有绝症,没有绝症,没有绝症。
越说越像flag,呸~
26、露草
◎不该问的一律不问,反对的话一句不说,“结婚”这两个字就是绝对的禁忌◎
许逸风到了五点就开始准备撤退,他卡在最后一张画上。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是一点思路也没有。或许人就不应该太快乐,他想了想昨晚的得偿所愿,腆着脸向周赫打报告,说他要早退。
“垫底的最终也还是要垫底。”闫严哼了一声。
这当然是激将法,上一次画展周赫就是赶在画廊开展之前把许逸风的画给送了过去,多花了好几百块钱急招了个工人安装妥当,这次他不想再这么劳心劳肺的,耳机都没摘,装作没听见许逸风的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