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醒，身上的痕迹也几乎消失了，但是他还能回忆起沈云山的手环着他肩膀时的模样，这样的回忆叫他略微有些恍然起来，像是突然陷在了迷宫里。他向后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在黑暗中无声地待了一会儿，随后手机又一次振动了片刻。他取出来的时候，上面显示着另一句话：需要处理掉那个警官吗？
按兵不动。他回复，等着屏幕又一次变黑，然后取下了它的SIM卡，将它丢在了垃圾桶里。
第十一章
“局长。”他说，扭开了面前的木门。警察局局长端坐在黑色的皮椅里，从公文中抬起眼睛。
“有什么事？”局长问他，交叠着手。办公室里的百叶窗全部拉了下来，把这里变成了一件密不透风的标本室。沈云山在中午的时候告诉局长，自己有事情要告诉他，而且这件事相当的机密，他不希望无关的人知道。
“一个月前，您把议员案交给了我……我很遗憾，目前止都没有发现什么关键的证据……”沈云山说道，“在几个礼拜前，发生了老A那桩事，局里的人都认定他逃走了，但就在昨天，有人在化工厂发现了一具半溶解的尸体。取证科的人已经做过了检查，那就是老A。”
“我知道，报告已经交上来了。”局长问，“你想说明什么？”
“如果您并不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内容，我可以理解，但请先听我说完。”
“老A有一本记载了新派暗桩的账本，在他死后胜合就开始清理门户，我相信，老派一定是为账本杀死了老A。我们一开始因为老A把议员案聚焦于新派之上，但如果这只是老派掩人耳目的手法呢？如果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杀死议员，推延新法，而是为了铲除自己的眼中钉呢？”
“这只是你的猜想。”
“他们找到我了。”沈云山说，皱着眉头。阴影之中的脸孔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痛苦，像是大理石雕刻的受难圣徒，“新派的当家人，杨平。为了新派能够活过这场大清洗，他提供了一份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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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那个警察吗？”明莱躺在床上，指间的烟烧到了尽头，一点破碎的灰烬落到他的指节上。杨平从浴室里出来，下身裹着浴巾，头发还是湿的，软软的垂在额头上。
“明，你总是这样。”他坐在床沿边，伸出舌头来去够香烟燃烧的那一端，一缕长长的白烟飘散在空中，在他的舌尖上留下黑色的印记。他合上了嘴，品位着那一刻些微的疼痛感。“我当然不信任他，他也永远不会信任我。这就是和警察做交易的诀窍，永远要为自己着想。”
“就算真有什么事发生，也有你保护我。”男人在酒店昏黄的光线中笑起来，低下身去，明莱吻着他的唇角，轻而易举的撬开他的齿缝，男人的口唇有着烟的余温。
“你不该总是自己设身险境，老板。”杨平躺在他的身边，伸出手去关掉了灯。明莱侧过身来，绕过他的颈子抱住他，手腕被没有吹干的头发弄得潮潮的。
“你不该总是这么话多。”杨平说，压低了声音，他有些困了。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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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的地点选在一家废工厂。
沈云山只将计划与局长说过，他不知道警局里还可以信任谁。老A从入狱到被害，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弄着一切，就像老A或是杨平所说的，警局内部也已经不算干净。
多么讽刺，他现在甚至信任胜合多过信任自己的同僚。
杨平的计划并不复杂。他通过沈云山在警局放出一条消息：新派将会提供警察胜合老大的线索，于此同时，新派也会展开一系列的行动，为的是要老派确信消息无误，这也是交易地点选在工厂的原因。废工厂是新派的地方，如果他们选择在警局的势力下交易，不仅不能担保没有人从作梗，而且也很难取信于老派：老狐狸们知道杨平不是个会轻易将自己交出去的人。这条信息会由老派渗透在警局的警员一层层向上传递，如果他们足够幸运，或许能够直接将'老大'从深潭中钓出来。
沈云山提早了十分钟来到这里。身边带着一部分局长挑选的警员。工厂内是空的，只有落灰的巨大器械还没来得及被人运走。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清理着思绪。
杨平对他提起了江子成，并且给了他一份被烧塌的孤儿院里儿童的死亡清单。他不可自制地回忆起那一日江子成对他所说的孤儿院内的遭遇，以及他提及的同伴，但这就能证明江子成就是这份档案中的孩子吗？还是新派早早就知道了江子成的过去，借此伪造了这一份证据？沈云山试着从档案着眼顺藤摸瓜，但所得实在是寥寥。
但如果，只是如果。如果杨平并没有撒谎，那么这一份档案又意味着什么？江子成真的是老派的人手吗？那么，议员的死，警员的死，以及老A的死，可能与他相关吗？
他无法回答。
沈云山最后检查了一次表，时间刚过，杨平从仓库的大门外走进来，身边带着他的马仔。沈云山认出了其中的一位，他记得杨平管他叫'明'。
“早上好，警官。”杨平停在沈云山面前，明靠得他很近，手伸在口袋里，沈云山想，他大约带了枪。
“把东西给我。”他说，遵照他们先前说好的台词，对面很快递来了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沈云山接过来，没有打开。在这之前，他确认过附近的几处合适的狙击点。此时此刻，他可以肯定必然有一把枪正对着自己。
枪声随后响起。
沈云山提着手提箱很快地躲到器械后头，朝随声携带的传呼机下达命令，狙击点附近的警卫随即出动。不管他们发现了什么，能够来此执行这样任务的人，必然直接听令于胜合的'老大'。几声杂音过后，传呼机里传来了回应，在他们监控的其中一处狙击点，他们发现了抢手。
然而枪声并没有结束。
子弹摩擦过器械生锈的金属外壳，火星四溅，枪声来自于对面，是杨平开的枪？
沈云山迅速取出枪，射中了一个人的腹部，借着短暂的混乱滚到了另一个掩体中。不断有他带来的警察倒下，沈云山迅速地思考着，老派派来的抢手已经被逮捕，而新派在警察局亦有渗透，这是否说明了他作为交易对象已经失去了价值？杨平所需要做的只是利用自己的人将抢手吐出的信息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沈云山已经知道了太多关于他们的信息。
他更换了一次弹匣，重新射中了一个人的脑袋。几颗子弹与他擦肩而过，在他的右臂上留下一些擦伤，但没有击中他。沈云山试图向传呼机下达口令，但耳中听到的只有一阵阵越来越嘈杂的噪音，杨平一定带了干扰设备。他事先做过最坏的预想，如果他二十分钟内没有向总部报告，会有支援赶来，但沈云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撑过这二十分钟。
枪声越来越密集，他的子弹快要用完了。杨平带了多少个人？他粗略地看过，大约有二十多个，已经占有了绝对的优势。他滚到另一个掩体，在移动的过程中被射中了右肩，子弹穿过皮肉，疼痛几乎炸了开来，就像涌出的鲜血，他按住自己的肩膀，将枪换到左手，射中了开枪者的头颅。
时间过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疼痛几乎让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用完了最后一颗子弹，伤口不断的渗出鲜血。
“沈云山！”
他的思绪起先还是模糊的，直到听见有人的声音。支援队伍提前赶到了，杨平的人开始撤退，他听见有一个人在叫他。
“沈云山！”
这声音终于变得分明了起来，医护人员在支援小队的掩护下找到了他。沈云山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抹开眼睛上的血雾，看见江子成挤在医生之间，正焦急地看着他。
“我、我做了中饭，想要送到警局，但是你的同事说你外出了……我问了他们地址，才刚到就听到了枪声……所以我叫了他们、你的同事……”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帮沈云山捂住渗血的肩膀，看上去快要哭了，“你没有事吧？”
“只是一点小伤，很快就会痊愈的。”他牵动着嘴角，安慰性的笑着，“还有……谢谢你。”
医生带着他离开了工厂，帮沈云山取出肩部的子弹。里面的枪声逐渐衰弱下去，江子成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他们不会有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