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日从明宫里回府后祖父对他温言安慰,好似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似的。可那一日他若是说出了君王不满意的答案,今日的君王可还会如此费尽心思,为他想出来个国朝从未封过的官职?
谢棠摇了摇头,绝不会的。不过自己又在这里纠结些什么?重要的从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现在的结果是,君王视我为手足。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赖天之灵,宗庙之福,修我戈矛,从王于师,以为前驱,雪九庙之耻,复高祖之业,所谓誓不与贼俱生,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亦义也。
文天祥所言,果真光焰万丈长!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此时那些贪腐的官员已经按照弘治帝的旨意处置刑罚。从京中运来的赈灾粮和春播的种子也已经发给了宣府百姓。在忙完这些后,谢棠和郭敬鸿提出了告别。
郭敬鸿本来很是不舍这样一个有胆气、账目算的又快又好的主薄的。但是谢棠说的理由他是在是没有办法拒绝。
——“大人,棠本是来北疆游学。因国事居于宣府。然职方有司,各有所属。棠不过一书生,安敢鸠占鹊巢欤?且棠如今已经出京半载,北疆战事已经传到京城。棠担忧家中长辈忧心。”
郭敬鸿听了后只好任他离开,只是在他离开前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告别宴会。谢棠和众人一起在宣府的明月楼里喝了好一顿酒。之后才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第46章
三月初三, 又是一年上巳节。
年轻的公子和游侠儿骑着高头大马,后面的马车里只装着行囊和为了归京买的礼物。
在官道上遇到许多从京里出去游玩踏青的马车。
谢棠笑着挥着马鞭,笑道:“不如打马回去!”
柳楚蜀快意道:“好。”
这两个人商量好了后就肆意妄为地飞马回城。丝毫不管他们后面的两个谢家的护卫和柳楚蜀的商队。
到了城门, 谢棠和柳楚蜀出示了文书和路引。拉着缰绳进了城, 然后继续飞马往内城跑。
柳楚蜀到了柳叶弄就停了下来, 笑道:“你且家去,我这是到了!”
谢棠似江湖人一样抱了抱拳:“柳兄自便!下次再会。”
柳楚蜀会心一笑:“下次再会!”
谢棠跑马而过,官道上马车里透着掀开帘子瞧市井繁华的小姐们见到这样潇洒英俊的少年公子, 红了脸的不知凡几。偏偏那少年公子归心似箭,策马回府, 没有一丝一毫的流连。
谢府
“大少爷回府了!”谢家的管家道。
谢棠下马, 把鞭子扔给了小厮。此次离家, 经历繁多。他对家里的温暖思念至极,此时他大步流星,飞快地往内院里走。
快步的小厮早就把消息传到了内院。杨氏和弟媳妇陈氏,林氏也都去了徐氏的若水院。徐氏为了谢家操劳一生, 这府里无论是谁从外边回家到的第一个地方都是徐氏的院子。
林氏是长房三爷谢豆的妻子,是在去岁十月谢豆娶进门的。林氏的父亲是太常知府, 家里只是耕读人家。但是林氏却是家里的嫡次女,教养极好。
在谢家做媳妇,说难不难, 说简单也不简单。说好的谢家嫡庶分明, 林氏不用担心谢豆的妾室压在自己头上。说不好的也是这个嫡庶分明, 身份规矩。她丈夫是庶子,本就不及家里嫡子贵重。而且她头上两重婆婆,嫡母婆婆和庶母婆婆都要小心伺候着。同房的两位嫂子都是书香世家出身,更是让她自惭形秽。
“祖母, 娘亲!”
谢棠快步进门,连帘子都没有让丫鬟掀,自己就着急地把它掀了起来。他快步进了若水院的堂屋,给徐氏和杨氏磕了头。然后笑道:“孙儿给祖母请安,儿子给母亲请安。孩儿着急回来见祖母和娘亲,是跑马回来的,连亲卫和行李都没管,全都撂到了后面。”
徐氏笑道:“好孩子,快起来!”谢棠起来坐在了丫鬟搬过来的绣墩上。杨氏似笑非笑地道:“我儿真是出息了,一个人往鞑靼大营跑!真是能耐!”
谢棠见自家娘亲有和自己秋后算账的意思,立刻起身给自家娘亲捶背捏肩耍宝卖乖。笑道:“哪里是一个人?还有保国公和两个书记官。还有孔知府家的大公子呢!”然后笑道:“祖母,圣上封了我一个金紫光禄大夫,送过来的朝服可是正三品的呢!”说完给徐氏使眼色,让祖母为他说情。
然而徐氏就好像没看到一般。说实在的,徐氏当时得知棠儿居然请缨去和鞑子和谈的消息时也吓了个够呛。虽说那时的得到的消息是谢棠以唇舌退敌,圣上大悦。可她仍旧是忍不住地心悸与后怕。杨氏是棠儿的亲娘,定是比她还要后怕十倍百倍。
杨氏道:“我哪里要你做什么金紫光禄大夫?又哪里要你得到陛下的赏识?我不求你扶摇直上九万里。只想让你平安无忧,一世长宁。”
谢棠听了眼眶发红,仗着杨氏看不到。佯做笑意盈盈地道:“我就知道娘您最疼我。我现在不是平平安安的吗?”
陈氏看着这几个人的情绪都有点低落,眼睛都红红的。遂拉了孙氏的手。笑道:“棠儿你瞧,这是谁?”
谢棠抬眼,只见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秀丽端庄的女子。忙垂下眼,对陈氏拱手道:“二婶最是会打趣人的。可不要在这儿打趣我和这位夫人了。”
陈氏笑着对林氏道:“老三家的,你瞧!这家里最招人疼的主儿还没见过你呢!”
谢棠这时才知道这位是不久之前书信里面说的三叔新娶的三婶了。
谢棠忙道:“见过三婶。”林氏把见面礼从丫鬟那儿拿了亲手给了谢棠。因她家里辈分简单,她从未遇到遇到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侄儿的尴尬事情。也不知该叫什么好。
陈氏笑着给她解围:“老三家的,叫一声棠儿就行了。年岁差不了多少,叫声侄儿平白把自己叫老了!”
谢棠知道陈氏有逗趣的意思,于是笑道:“三婶好,多谢三婶的礼物。”
林氏见了,回礼道:“棠哥儿客气了。”
晚间大家回来,大家一起用完了晚膳。谢棠在和谢豆往出走的时候笑道:“三叔,我出去游学,回家后你连小婶子都娶过来了。之前不是定的今年六月吗?我还以为能喝上你的喜酒!”
谢豆道:“你三婶家里去庙里求签,然后找了大师算卦。大师说去年十月嫁女,对女孩儿福禄寿都好。你三婶娘家想着把你三婶嫁过来。问了娘后,娘也同意。就办了婚事。你要在的话就好了。大哥二哥都不擅长饮酒。你酒量大得很,偏偏出门了!”
谢棠笑道:“不说那些了!我曾给你准备过新婚礼物,是一对儿连理枝玉瓶儿。要祝三叔和三婶白头偕老的!”
谢豆道:“果然够意思!你三婶她就喜欢这些花儿朵儿的。”
转眼间就到了盛夏时分。
谢棠此时已经换上了薄薄的夏衫。吃着井里沁着的西瓜,正在小亭子里吹着穿堂的凉风。正享受着夏天的安宁,却见到他院子里的大丫鬟鹊仙拿着一张请帖过来。
谢棠接过来一看,竟是孔令文送来的帖子。原来孔大人任期已经到了,圣上下旨,升了孔大人回京做大理寺卿。如今从宣府镇的知府平调回京。同是正四品。但大理寺卿是九卿之一。实则这已然是升了。
孔家这次的却不是为了孔大人右迁举办宴会的。护国将军府素来低调,哪里会那么轻狂?
这次宴会是为了庆贺京中孔家的大老太太六十大寿。人到花甲,也算长寿,庆祝一番,实属应该。
这倒着实是好事,的确该去庆贺一番。更何况孔令文此人有胆有识,虽比不上王守仁和徐文省,但也的确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了。
想到徐文省,他心里就有些黯然。弘治十二年的冬天,他离京的这几个月里,徐家的老大人就辞世了。徐文省为了给祖父守孝庐居,立刻扶柩还乡,他竟是连好友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此去山高水长,再见不知何年何日。
这着实让人感伤。但好歹两人书信联系不断,倒也还算些许慰藉。所幸好友如今走出桎梏牢笼,不再像开始一样文风沉郁。想来是已经从老大人去世的哀痛中走了出来。这样很好,他也能放心些。徐文省是至情至性之人,谢棠真的怕他陷进去,挣不开那份伤悲。把自己的身体给生生地熬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