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按理说,殿下十七岁就算学成。太师也好,太傅也好,到时候都会被架空得更加彻底...顾太师背靠顾尚书,应该已经有了出路,那许轻舟怎么会毫无安排呢?”
褚晚龄依旧神情坦然:“或许还是会留任东宫,因为本宫随时都会需要太傅。”他停了停,似乎意识到什么,“和太师。”
顾长淮:“......呵。”
褚晚龄及时止住话题,抬头看向窗外的天色——已是弦月高挂,夜色深沉。
“时候不甚早了,不如今日先到此为止。本宫派人准备轿辇......”
许一盏却还记着方才的那段回忆,轻声道:“今日臣步行回去,不劳殿下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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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了,想来该是因为顾长淮提起了当年杀进华都的守真君,也顺带令她想起了这些旧事。
救下她的白衣青年和少年剑客,收留她的许轻舟,以及那个让她第一次知道江湖的守真君。
——原来这才是她不曾深入江湖的缘由,许轻舟看似吊儿郎当,却真的践行了承诺。
即便他已过世,守真君也已销声匿迹,她也仍被留在庙堂之上,或许此生都不再有机会杀进江湖,去报那桩实际上也不怎么想报的仇。
......就这样也很好。
无论许轻舟是基于什么打算,至少她真的因为他的安排获得了一点欣慰。
太子也好,东宫也好,大皖也好。
皇帝说她不是誓死效忠大皖之人。许一盏突然有些不满皇帝的话过于绝对——兴许再过几年,她吃皇粮吃得够久,也当真被方沅这种蠢货带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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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许一盏莫名回过头,褚晚龄立在东宫宫门前送她,却和许太傅难得地四目相对。
许一盏冲他眨眨眼,问:“殿下,陛下真的一点也没有让臣带兵打仗的意思吗?”
“......”褚晚龄眼神微微一闪,但他的笑容依然温柔,“太傅想去吗?”
“倒不是想去......只是觉得除了这些,臣似乎做不了别的事。”
褚晚龄笑意淡淡,温声说:“学生说过,学生随时都会需要太傅,怎么会做不了别的事呢?”
许一盏眉尖微蹙,直觉太子的逻辑有几分不对,但她向来不善于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想了片刻也想不出褚晚龄言语的漏洞,只能半推半就地点点头:“殿下说得好像在理。”
“...太傅回去吧,夜深了,步行回去的话,太傅可要小心安全。”
“殿下也早睡。”许一盏转身,摆了摆手,轻声道,“做个好梦,明天见。”
☆、/什么/
华都的夜不同于其它州,因着大皖朝民风开放,而华都住户众多,商贸发达,入夜后大都明月当空、华灯高悬,人们往来于十里长街,一望无尽的人群都使华都显得分外热闹。
但今夜下过雪,客人不多,摊贩们也收得早,因此街上冷冷清清,唯独绵延的灯火缀着空旷的街道,与月光一道映在雨洗过的青石地面,更显冷寂。
许一盏离开东宫时夜太深了,她肩上搭着太子逼她穿上的风氅,若有似无的檀香萦在她的鼻端,许一盏便知道太子这些天常去皇后宫里——但无所谓嗷,说出来反而显得她鼻子太灵,反而坐实了莫须有的狗名。
忽然,檀香中多了一缕轻淡的异香,许一盏微微顿步,肚子里传来一声悠扬的抗议。
......不错,为了气方沅,今晚没吃宵夜。
亏了,血亏。她明明有一百种办法让方沅痛苦得茶饭不思,为什么要选择这样自损八百的战术,白白浪费了一回尚膳局的手艺。
许一盏倒回几步,扭头望向街边还没收摊的馄饨铺子,除了收拾汤锅的老板,果然还坐着一个孤零零的背影,腰细肩窄,正埋头苦吃。
只这一眼,许一盏喜出望外:“方学士——!”
方沅的背影僵住了。
良久,许一盏已经绕至他跟前,笑眯眯地俯视着他碗里的馄饨,方沅粗着嗓子回:“......你认错祖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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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沅把钱袋里仅剩的铜钱都摊在手心,好歹凑够了两人的饭钱。
临走时,馄饨铺的老板眼中似有几分同情,但还是风卷残云一般地收了钱,方沅抹干净嘴,对许一盏道:“好了,你留步,就此别过,别再见了。”
许一盏也擦擦嘴,笑嘻嘻地问:“干嘛啊,你是不是还想偷溜去吃好的?方学士,知遇之恩万死难报,捎上恩人又有何不可呢?”
方沅欲哭无泪地扭过脸:“恩人个屁!没了,真没了,半文钱都不剩了。”
他把恩人两字咬得很重,愤愤地,更显出几分委屈。
许一盏当然不信,她早就知道褚晚龄私底下给了方沅不少赏赐,还不算那些亲近变法派的官员悄悄送至方沅府上的礼——别说两碗馄饨,再吃二十年的馄饨都绰绰有余。
但她刚开口,正想再多捉弄方沅几句,耳边突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尖响,像是什么铁制的物件硌在瓦片上的声音。
......是猫误踩了吗?还是她太敏感?
许一盏眉尖微蹙,方沅难得见她沉默这么久,以为她是放过自己了,忙踮起脚,试图远离这个土匪似的许太傅。然而不等他迈动步子,许一盏忽然拎起他的衣领,纵身急跃向另一侧街边。
在他们离地脱出的刹那,一枚银光凛凛的暗箭从暗处窜来,正中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力道极大,狠狠地叩破了那处的一方青石。
若是没有许一盏,只那一箭,方沅一介凡体肉胎,当然是毋庸置疑的一击毙命。
方沅也看见那枚暗箭,惊起一身冷汗,下意识揪住许一盏的衣服。许一盏则趁机解开那件碍事的风氅,丢进方沅怀里,腰间佩剑骤时弹出——按照顾长淮的说法,这是顾此声昔日闯荡江湖时的佩剑,名为“刻舟剑”。
馄饨铺子的老板早已吓得钻进桌下,许一盏护着方沅,静下心神细听,却再也没能捕捉到一丝声响。
......但那股隐秘的杀气丝毫没有消弭。
对方依然停在暗处,觊觎着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方沅。
只是因为不能判断她的深浅,所以那人才稍微停了动作。
许一盏站在积水一般的月光里,月光映在刻舟剑上,清冷的光晕为它漆上一层刺骨的霜。
不知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剑主曾是顾此声,这把饮血无数的剑很有些躁动。
许一盏自打成为太傅,还是第一次遇上如此的生死之境,心下竟也有几分诡异的兴奋。唯独方沅紧张得不行,躲在她身后,全靠着怀里的风氅汲取一点信心:“还、还在吗?”
“在。”许一盏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四下的动静,还不忘玩笑道,“先说清楚,我只会杀人,不会护人,你最好有多远躲多远。”
方沅结结巴巴地嚷:“我、我现在能躲去哪啊!”
他又不是傻子,连对方有几个人都不知道,此时此刻当然是跟在许一盏身边才最安全。
而他话音未落,他俩身后已经传来数声有人落地的声响,方沅吓得连声惊叫,拉着许一盏的衣服才敢回头去看。许一盏却连头也没回,而是上前捡起那支暗箭,顺便吩咐道:“辛苦你们,排查一下这几天进出华都的流动人口。”
——来人正是褚晚龄派来保护他们的暗卫。
随后,杀气消失了。
但许一盏还是颇有几分遗憾,因为释莲不在其中,来的几人虽然同是和尚,武功也不错,却终归不如释莲可靠。
她本想让释莲带方沅回去,自己亲自留下来检查现场,可惜释莲确实身居要职,分身乏术,不太可能随传随到,为了方沅的性命,她也只好自己护送他回府。
方沅说话的声音都带几分哭腔:“这、这到底是什么?是冲你还是冲我啊?”
其实他本人也猜到了。
若是冲许一盏来,人家压根不会单枪匹马地过来。毕竟凭许一盏的武功,还没听说有几个人能独自一人轻而易举地取她狗命。
“有人坐不住了,杀你和杀我都没区别。”许一盏借着月光打量暗箭,可惜她涉世不深,也看不出这枚暗箭代表的是何方势力,还是方沅眼尖,远远地也能看见上边镌了几个小字。
方沅定睛看了一会儿,读道:“......相见欢?”
许一盏反问:“这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