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王停住了脚步,轻叹一声,道:“不值得。”
七日后,老将军起灵,圣上亲自带着百官到豫章门送行。木子清一连守灵七日,铁打的人都要被耗尽了。他形容枯槁,谢过恩,在旁人扶持下上马,却是一口鲜血喷出,从马上坠了下来。
众人大惊,韩福一步上前将木子清扶起,惊道:“将军!”
皇上亦是关切,道:“木将军,这是怎么了?”
韩福道:“禀皇上。木将军常年领兵,身上早有旧伤。这一连七日未曾合眼,身心俱疲,怕是旧伤复发了。”
木子清摆摆手,声音暗哑,道:“不碍得。我要送父亲。”
“圣上,木将军如此,怎么担得起旅途劳顿啊。”一旁兵部尚书说道。
皇上蹙眉,道:“木将军,这一趟就不要走了吧。朕下旨为老将军在京西皇陵修建陵墓,如何?”
木子清摇头,道:“圣上垂爱。可是父亲曾留有遗言,落叶归根,入葬木家祖陵。我不能不孝。”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可是你这身体……”
“圣上,”莫依然出班一步,道,“臣自请,代木将军送灵回乡。”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你?”皇帝道。
莫依然俯身说:“莫依然初入豫章时便是将军府的门客,老将军与我有师生之恩。私下里,老将军也曾要收我为义子,虽未正式行礼,也和亲生儿子无异。今日长兄病重,怎能让义父泉下不安?莫依然自请卸去一切职位,代兄长扶灵回乡,守孝三年。”
众人一片私语。沈学士高声说道:“莫大人至诚至义,一片孝心感天动地。请圣上恩准!”说罢俯身长拜。百官亦跟随拜道:“请圣上恩准!”
皇帝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吧。木子清留在豫章养病。莫依然除去一切官职,明日扶灵离京。”
“谢万岁。”
“郑大人,这又是哪一出啊?”高大人小声问道。
郑大人哼了一声,说:“金蝉脱壳。莫依然多么聪明的人,他这是看出淮安王大势已去,想要丢官自保啊。”
高大人道:“如此一来,淮安王可就是孤立无援了。”
郑大人道:“春天快来了。看着吧,好戏就要开场了。”
入夜,月色依依。
公主府尚在丧中,整个院子里不闻人声。莫依然从木西子的房中出来,见她这两天已经渐渐能吃下些东西了,自己也放了心。她走到庭中,抬头望着月色。杜月踩着碎步来到她身旁,问:“你真要去吗?”
莫依然道:“我义不容辞。”
“什么时候回来?”杜月问。
“既是守孝,怎么也要三年吧。”莫依然道。
“我真是不懂你。你现在官居一品,正是风光的时候,为什么偏要放弃这大好前程?”杜月问。
莫依然淡淡一笑,道:“若真是被这官位品级困住,也就不是我了。”
她侧头,对杜月说道:“我这一走,短时间内回不来。你和静和还有西子要相互照应。”
杜月点点头。
她接着说道:“一旦有什么异变,就跟着静和回皇宫。记着,皇宫里是最安全的。保住自己,其他什么都别管。”
杜月蹙眉问:“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你别问。你问了我也不会说,”莫依然望向天边,道,“你看这月亮,不论人间悲欢离合,她都是这一幅样子。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只盼她能照着我回来的路。”
杜月叹了口气,道:“你只放心去。府里,一切有我。”
第二日天明,莫依然一身丧服,起身上路。静和公主并府内上下送她到豫章门。门外,装着棺椁的灵车已经到了,沈学士和几位平日交好的同僚亦侯在门前。这一走,再见面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莫依然与他们拱手作别,翻身上马。凌空一声鞭响,送灵队伍缓缓启程。
这一次她带了高立和程庄同行,将严氏夫妇留在府内照应。护灵的还有木家旧部士兵三百人,由韩擭带领。一行人出了豫章,转上一条山道。两侧青山郁郁,映着暗淡天光。
山道入口,一顶蓝色便轿停在那儿。莫依然让车队先行,在前面大路口的驿站等候,自己打马来到轿子跟前。轿帘掀开,淮安王跨步走出,站在她面前。
她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轿夫,两个人并肩沿着林中小路走着。前一天刚刚下过雨,泥土仍是湿的,将她的袍角晕出一行月牙般的痕迹来。他们一路走着,谁也没说话。眼看就到了尽头,他停下脚步,说道:“我会传信给你。”
她点点头。
“你保重。”
“你也是。”她轻声说。
他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他是那般小心翼翼,好像捧着一件珍宝,又像是随时等着她推开他。他的怀抱宽厚而温暖。莫依然任他抱着自己,听着他胸口蓬勃的续。
此一去,山高水远。还是不要让彼此留遗憾了吧。
终于,她说道:“王爷,我该走了。”
他缓缓放开她,双手扶在她肩上,沉声说道:“我等你。”
她淡淡笑了笑,后退一步,低身行礼,转身离开。
他看着她翻身上马,扬手一鞭消失在大道尽头。
远处,乌云蔽日,风雨欲来。
———
三月,立春。
公主府的后花园阳光明媚,早开的蔷薇在墙头兀自妖娆。静和公主一身鹅黄色春衫,坐在圆石桌后攒宫花,莹白的手指拿捏着层层堆纱。她对一旁的杜月说道:“你说,驸马他们走到哪儿了?”
杜月正给琵琶换弦,调了调音,道:“这都半个月了,怎么着也该到同州了吧。”
木西子抱着剑倚在一边,道:“那得看走那条路了。”
“应该是走宣化那边吧。如果是走虞江水路,恐怕要耽误些功夫了。”杜月说。
“说不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那位驸马总喜欢出奇。”木西子说。
静和只顾着听她们说话,匝纱的针扎到了手指,血珠涌出来,渗透了浅绿的宫纱。她微微蹙眉,道:“我怎么有种奇怪的感觉。”
杜月停了弦子,问:“怎么了?”
静和说:“我不知道。这种感觉特别熟悉,好像在哪里经历过。”
木西子问:“你感觉到什么了?”
静和眼神空洞,忽然一亮,道:“西子,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七岁那年,含章殿?”
木西子身子一僵:“你是说……”
静和点点头,仿佛想起什么,高声唤道:“喜儿!”
小丫头在月洞门外应了一声,急急跑进来:“公主。”
“你速差个得力的小厮去安上门前守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我。”静和道。
喜儿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杜月问。
静和看着她,说道:“我希望是我错了。”
杜月蹙眉看向木西子。西子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说道:“那是洪都元年,我们都只有七岁。那时我还是静和的伴读,陪她住在宫里。那一年先帝病重,卧病在含章殿,军国大事全由丞相代管。静和,你说的是不是那天夜里的事?”
静和点头道:“当时父皇病重,母后不许我去探视。那天夜里我就和西子一起偷偷溜到了含章殿,没想到,目睹了那件事。”
“什么事啊?”杜月急道。
木西子说:“当时含章殿里有四个人:当今皇上的生母李皇后,就是六年前过世孝宣太后;大皇子赵康,就是现在的淮安王;皇妃薛氏,淮安王的生母,也已经过世了;还有,李丞相。当时他们似乎在争吵,我们离得太远,只看到薛妃一直跪在地上哭。后来,李丞相拿出了一个东西。”木西子说到此处已有些含糊。静和公主目光如电,说:“是遗诏。”
杜月惊道:“遗诏?”
“假遗诏。”静和看了一眼木西子说,“当时我们还太小,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后来我渐渐想明白了。尤其是那次文渊阁大火之后。”
木西子点点头:“那场火烧了先帝一朝所有史料,包括诏书。如此一来,想要查验遗诏的真伪已经不可能了。”
静和轻声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或许,当时父皇的本意,是要传位给我大哥的吧。”
“没错。”木西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