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筠连想了想,目光又落回弄脏的衣服上。
“……好吧,那你先陪我回家。”
父子渐渐走远了,走廊周遭也越来越暗。
不知不觉,这条走廊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岑念面前的房门内依然透出一丝光亮。
从门扉上玻璃窗里看进去,病房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只剩下凌乱的被子证明有人曾在上面躺过。
岑念开门走进,扫视病房一圈,没有发现人。
墙上的方形窗户洞开着,呼啸的夜风和一些微弱的,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人感到不安的杂音一同吹动窗边的杏色窗帘。
岑念记得,刚刚在门外看见的时候,这扇窗户还是紧闭的,外面是明亮的白天,岑筠连也说下午有个即将要开的会议。
一眨眼,病房里的世界就到晚上了。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着某种指引一般,她着魔似的不由自主走向窗边。
她低头往下看去,那夹杂在风中让人不安的杂音就像刺破了层层阻隔,在她耳中猛地清晰起来。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躺在地上,大睁的瞳孔中没有丝毫光彩。
在林茵尸体的不远处,停着无数辆警车。
她刚刚听见的不安杂音,是警笛声,是议论声,是人声鼎沸,依然盖不住的撕心裂肺哭喊声。
年轻的齐佑满面泪水,双手死死拉着又哭喊又挣扎,拼了命挣扎着想要靠近林茵的小岑溪。
他们还穿着白天时的衣服,短短几小时,一切就变了样。
小岑溪脸上的泪痕在闪烁的警灯下如同破碎的钻石。
一声声锥心泣血的“妈妈”响彻夜空,他沙哑又绝望地不断呼喊着一个再也不可能醒来的人。
这悲痛的呼喊声像是一只大手,攥紧了岑念的心房,攥得太紧,捏碎了她的血肉,挤出了她的鲜血,让她的灵魂因另一个灵魂痛不欲生。
她用力握着窗框,才没有在强烈的心痛中摇摇欲坠。
天空没有下雨,悲痛的雨幕却下在少女眼中。
她曾骄傲她的坚强,即使是在她迈入死亡的那一刻,她也没有软弱地落下眼泪。
可是现在,她却为了同一个人,一而再地心痛流泪。
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没有早一些来到这里,没能早一些认识他,没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暂时歇息的怀抱。
她扫视人群,没有发现岑筠连,却意外看到了年轻的赵素芸。
她远远地站在人群里,穿着医院的护士制服,神色哀痛地看着地上的林茵。
刺目的警灯闪烁着,光芒刺破静谧夜色。
不远处威严冷酷的摩天大厦丝毫没有被刚刚消逝的一条生命影响,依旧闪烁着目眩神迷的流光。
她跨越了十多年的光阴,在无人所知处随着他的哭声一同流泪。
这就是他们所处的世界,在结局之前,永远猜不到相逢是缘是劫。
在鲜血和斗争的筋脉中,流着脉脉温情的,残酷又迷人的世界。
……
“念念……”
“念念,醒醒……”
她猛地睁开了眼,蓄在眼皮下的泪水尽数倾涌而出。
“念念……又做噩梦了?”
她还好好躺在床上。
没有刺目的鲜红和警笛灯光,没有沙哑而绝望的哭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担忧的目光和轻柔擦掉她眼泪的指腹。
岑念怔怔地看着岑溪的眼睛,眼泪像是失控一般,源源不断地涌着。
他越擦眼泪,反而眼泪越多。
岑溪皱着眉放弃擦拭,转而将她轻轻搂了过来:
“傻念念……梦已经醒了。”
他的动作温和有礼,即使是他主动把她搂过,他们之间依然隔着五六厘米的距离。
被拉近的只有心灵的距离。
他不知道她是在为他哭泣,他依然真挚地安慰着她,右手轻轻拍在她的手臂上。
“已经没事了。”他柔声说。
岑念这一刻想起的却是他。
在她缺席的那十几年光阴里,他一个人撑着走到现在,即使有无助,即使有惊慌,那也已经没事了。
他撑过来了。
可是她还是很难过。
即使她知道,他一定不愿她见到那些他不坚强不强大的过去,更不愿意她为他过去的伤口流泪。
她还是忍不住失控的泪水。
岑念靠了过去,最后的空隙消失无踪。
她将头埋在他的胸膛,只想被他抱抱,他已经不需要安慰了,她正需要。
岑溪无可奈何地笑了,他轻轻抱着她,右手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在安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轻声细语地说:“别怕,我在呢。”
她没有说话,那双璀璨的泪眼里却在说着千言万语。
岑溪看着她湿润的眼眸和睫毛上的泪水,用指腹轻柔擦拭,泪水的温度不知为何就灼伤了他的身,他的心。
他的心被一股奇异的感情充满,暖的,胀的,将他一颗心装得满满的。
是爱,也是怜。
他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但他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奇妙的联系。
她就好像是上天给的馈赠,是为了弥补他十几年的孤寂而来,他无法想象有朝一日上天要收回这份礼物转赠他人怎么办。
他无法想象,要是他守护着成长的这只小鸟,有一天要飞出他的怀抱要怎么办。
他看着这张沾满泪痕、惹人爱怜的小脸,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他知道——
他真正想说的,一句都不能说。
第153章
那天的失控哭泣,最终被岑念甩锅“牙疼”。
这是个糟糕的理由, 但是岑溪没有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 和她一样,从来不会试图打探对方想要隐藏起来的那一面。
看穿,也绝不说穿。
一眨眼,就到了她要参加化学竞赛国决赛的日子。
因为国决赛耗时好几天的缘故, 岑念在周三那天的钢琴课后当面向文辞雪请假。
“你还在参加竞赛?”
文辞雪听了她的请假理由,脸色很难看,和她一组学琴的男生见了,识趣地走出教室,将私密的空间留给师生两人。
“海伯特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下个月举行, 能留给你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你是一个有钢琴天赋的孩子,但是天赋不能代替努力的汗水,我希望你能一门心思放到钢琴上来。”
文辞雪严厉的表情最后多了一丝痛惜:
“不要像你姐姐一样……平白消磨了自己的天分。”
对于文辞雪的责备,岑念只说了一句:
“我会认真想想。”
就像汤老所说一样,她面前的路, 太多了,多到反而让她迷失了方向。
想起未来, 就连向来果决的岑念也不由迷茫。
之后她又向彩虹中心告了假,和文辞雪不同, 徐虹很爽快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两天后的早上, 天刚蒙蒙亮, 岑念就登上了省队的大巴车。
国决赛地点在南市的东省大学,全国各地进入省队的化竞生都要聚集到东省去,他们也不例外。
岑念握着手机,给岑溪发了一条信息:“我上车了。”
很快,他的回信就到了手机。
“好,到宾馆了再告诉我。”
大巴车在上京市走走停停,一路接着住在不同地方的选手,岑念从寸土寸金的东城别墅区上车时,一车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同。
当然,也有认出她是岑念的缘故。
不论是家世、容貌,还是自身优异成绩,她都有太多值得注目的地方。
岑念念旧,坐得还是她坐校车时喜欢坐的前排靠窗位置。
虽然一直有人上车,落到她身上的目光不断,但却始终没有人在她身边落座。
想坐是想坐,但无人敢坐。
直到成言上车。
他对岑念点了点头,接着在她身边坐下了。
等到大巴车接完所有队员,开上了绕城高速,岑念才发现车上没有那个和成言屡次同框出现的女生。
看来她无缘国决赛。
省队的教练扶着座椅站在驾驶席旁,先自我介绍了一遍后,接着开始给众人讲解这次参赛的注意事项。
“这次决赛为期六天,我们落脚的宾馆里除了我们上京队还有其他几个省队的选手入住,作为上京的代表,你们一定要时刻记得谨言慎行。”
“这六天里,宾馆里的会议厅在除考试时间以外的每天早7点到晚11点的时间,向各省队的参赛选手开放,你们可以在会议厅里自主学习或是向我请教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