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无竹院很安静,伺候的丫头和老妈子都不在,鱼安也不在。除了需要提防巡逻的禁卫外,她们简直就是畅通无阻。沿着墙根摸到书房下,隐约听到人声传出来。
只听一个男人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俩何苦互相刁难?”
“刁难?”谢罗依听得清楚,这是澹台成德的声音,“是他来求本王的。怎么?本王连问一句都不可以?”
那人如同和事佬:“您这哪是问一句啊,您都问了好几句了。”
澹台成德道:“既然不乐意就请吧。”
他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谢罗依皱了皱眉,与他相处这段日子,知道他并不像外人说的那样是个无脑的蠢货,可为何当别人有事来求时他不能放下架子卖个人情,或许那人将来对自己有用呢?谢罗依都能想象得出他那副欠扁的高傲模样,真是不懂收买人心啊。
书房内传来脚步声,估计另外那个被他奚落的人实在忍不住打算要走,结果又被和事佬拦下:“都是一家人,何苦弄得像仇人一样呢。”
澹台成德似乎没做什么表示,但被和事佬拦下的那一人嘟囔了一句,只是声音有点轻,外头趴墙角的两人没听清楚。
和事佬再次开劝:“殿下,小武是我朋友,好兄弟这种。您能不能……”
“关本王什么事?”话还没说完就被澹台成德立刻驳了回去。
“成江,我们走。”那人道。
“别别别……”和事佬拉住那人,回怼道,“怎么不关您事了?小武可是您的小舅子!”
一语击出,击得趴墙角的两人外焦里嫩,争先恐后地想将窗户戳个洞好好看两眼,又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干着偷偷摸摸的事,互相按住了对方不安分的手。
小舅子冷哼一声:“我不屑与这样的人攀亲戚。”
澹台成德回以冷笑:“你爹、你娘、还有你的姊妹们,一家子都爱拨算盘,怎么就出了你这个冲动无脑的愣头青?你到底是不是谢运亲生?”
“临川王!别仗着你是王爷就可以肆意羞辱人!”小舅子气得要打人。
“别冲动,别冲动呀……”和事佬冲上去拦腰抱住,“算我说错话了,就算不是一家人,咱们也是一伙人!”
“谁跟他是一伙的。”两人异口同声,半点面子不给。
谢罗依蹲在墙角直摇头,里面这个小舅子就是谢济武,这小子真不让人省心,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不然他绝对不会来找澹台成德。
他看不惯澹台成德的纨绔作风已久,以前常与她说,如果以后能进散骑省必定弹劾他。如今如愿以偿,凭着真才实学做了散骑常侍,新入官场三把火,在朝中常以犀利大胆著称,而且年轻热情,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简直把中书省的宿舍当家了。
谢罗依想到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弟不由微微一笑,谢济武是谢运和冯氏最小的孩子,可偏偏这个孩子从小不知如何沾染了朴素自然的做派,性情直爽天真,与京中世家子弟完全不同,与其他的兄弟姊妹毫不亲近,就喜欢跟在她后面叫姐姐,特别喜欢随她去别院种桑养蚕,顺便与农民玩耍聊天。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他使谢罗依在谢家感受到了友爱,也使她第一次真心想要去照顾和爱护一个人。
只是这个从小跟在身后屁颠屁颠的小家伙越长大越刚烈,说了他好几次,要改改性子别再那么不管不顾的,可他全当耳旁风。这次他不会刚烈到真把亲姐夫给弹劾了吧?
谢罗依被自己这种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平静了半晌,急得谢罗依又想去抠窗户纸了,正好谢济武道:“如果早知道成江带我来找你,我根本就不会同意。”
说完又嘀咕了一句:“谁知道你和程之清是不是一伙的。”
这下补刀让澹台成德彻底怒了:“本王若真与程之清交好,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废话连篇?呵,本王看你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不过一个小小的散骑常侍,就不知天高地厚地弹劾羽林军右都统,真是找死。”
被他一顿奚落,谢济武冷笑道:“是啊,朝廷颓靡不振都有你们这群蛀虫的功劳!陛下被西群山挟持,尔等身为皇亲国戚朝中重臣只知吃喝玩乐,打猎游冶,从不知为君分忧,铲除佞臣!整日在朝堂空谈如何如何对付北方呶呶,边境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屁股尿流,还妄图收复南朝失地,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啪”地一声,一记耳光甩在谢济武的脸上,把他给打懵了。
“你要死,别拖着你全家去死。”澹台成德厉声道。
谢济武骂得兴起,根本刹不住车,这一记耳光瞬间让他清醒了不少。是啊,刚刚自己在说什么?自己好像在骂朝中权宦西群山吧!西群山把持禁军,又插手暗哨虞信卫,还是辅佐当今陛下登基的有功之臣,权势滔天,眼线众多,自己可真是不怕死啊。
其实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死得不明不白。
他最想弹劾的是西群山,可他不敢,或者说他还留着一丝理智。那么退而求次,正好抓到了西群山的狗腿子程之清的狗腿子罗夏山。
虽说这圈子绕得有点大,但别看这狗腿子跟在程之清屁股后面,却也算得上是西群山的嫡系门生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西群山虽是个宦官,但平日喜欢舞文弄墨,可士大夫们怎肯自降身价和一个阉竖为伍?
西群山一怒之下,开始大肆在门生中收拢文采斐然之人,也不管这些人的品行能力,着力提拔,再将这些人安插在朝中代替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
久而久之,朝中一半都是西群山的人。他门生越收越多,其中这个罗夏山却是个另类,学历差资历低,却胜在会拍马屁,这才能在西府待下去,没被踢出门。
可有一天西群山拍了拍正在帮他捏脚的罗夏山道:“小夏子啊,你留在府中也没什么作为,不如跟程之清去吧,也好让他给你盘磨盘磨,寻个好差事。”
罗夏山听这话犹如晴天霹雳,以为靠山不要自己了立刻就嗷嗷大哭:“阿爸,小夏子哪都不去,小夏子要伺候您老一辈子!”
罗夏山话虽这么说,其实心里乐开了花,西群山肯帮他动一动了,动去的还是炙手可热的羽林军,那是最靠近天子的地方,也是油水最多的地方。这说明他这些年的马屁没白拍,他甚至还做梦想有一天能取代程之清。
程之清当然不会让他诡计得逞,寻了个由头将他外放去了鹤沙做个转运使。
鹤沙靠近江南,属于覃川下的一个小县,但这里物产丰富,常年安定没什么大灾大难,还算不错。
程之清也考虑了,罗夏山这么一个草包去这里最好,太平地界只需庸碌之辈守成就行,免得去些不太平的地方,稍有不慎就能惹出大篓子。
程之清已经够谨慎了,可没想到还是惹出了麻烦。
这个罗夏山开开心心地去覃川赴任,刚到没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让县府上缴白银十万两,说是要上缴给朝廷的羡钱。
密谋还是秀恩爱
县府的人懵了一会,立刻就醒悟过来,这是变着花头来敛财呀!刚上任就这么嚣张跋扈,以后底下的人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这些人也是老油子了,既然新上任的不给些甜头,他们又何必替他卖命呢。一转头就按照罗夏山的命令去各家各院征讨银子,谁让县府没钱呢。
这一征讨就出了大乱子,覃川富足,世家大族众多,本来年初已征收过了一波,如今又来,再加上被老油子们煽动了一把,这些世家大族不干了,纷纷通过关系上达“天听”。
“天听”没听到,但被散骑常侍道门君知道了。这道门君是谢济武的同年,两人私交甚笃。
道门君将此事告知谢济武,年轻人热血啊,便一起筹划着如何通过这件事达到以一两拨千金的方式扳倒幕后大佬西群山时,道门君离奇暴毙,死状甚惨,而且无从查证。
谢济武从未想过为何道门君死了自己却好好活着,而是悲愤交加,冲动之下来不及细细琢磨,隔日就拿着不多的证据在朝堂上弹劾了鹤沙转运使罗夏山,并扬言这笔羡钱根本不是上交朝廷,而是到了某些人手中。
话里的某些人当然不言而喻,所有人都知道指的就是对罗夏山有提携之恩的程之清,当然还有程之清背后的大佬,西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