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虎没有说话。
“我向父皇提过,希望能对你网开一面。父皇并没有什么表示,抱歉,我不确定我能不能保下你。”
“那还真是谢谢你的好意了。”瑞虎那个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讥讽,“不过不必,我并没有那么想活下去,只是不想自己死,太寂寞了。你要是真的心疼我不想让我死,就帮帮我?我现在就剩这么一个心愿了。”
“你说。”
瑞虎翻身坐起来,脚镣甩在地上金属的声音令人齿寒,他向牢笼这边凑了凑,抓着栏杆看着息靖:“就让南振俞诛九族吧,连那个顾飞鸟也不要漏掉,不,应该说尤其是顾飞鸟,那可是红云飞雪啊,怎么能留他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他我就觉得不顺眼,要是跟我一起死了就好了。”
息靖看着瑞虎的眼睛,不禁皱起了眉毛:“你也跟母妃一样,心里一直是怨恨的吗?可是,你为什么要恨顾飞鸟,他从小被抛弃,一直过着流离失所的生活,又有什么值得你恨的?”
“那种野猴子确实没有什么值得我恨,可是他活着,就有一天会跟南振俞,跟戚夫人相认,他们总会一家三口团聚,因为他是南振俞正室妻子的孩子!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只有我!我不管在哪里都是多余的,我不论从哪一边来看都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因为我是私生子,我就只能给你打杂,给你当下人,我见了自己的亲爹我要毕恭毕敬喊他将军,喊他大人,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理都不会理我!而顾飞鸟呢,就算南振俞不知道他是自己孩子,他也一样喜欢顾飞鸟,在菊圃我看到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有说有笑,我就在想,凭什么?凭什么是我?”瑞虎脸涨得通红,越说情绪越激动,就像是一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向着笼外的人无奈狂吼。
息靖面带忧愁地看着瑞虎,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等他们来处斩我的时候,我会说的,我会把顾飞鸟是红云飞雪的事情告诉他们……”
息靖打断了他:“为了皇家颜面,你是不会公开处斩的。一般来说,就是在这个地牢里,可能会有人送来一碗毒酒,又或者你的食物里会掺上毒药。你能见到的人,除了我,就只有给你送饭的人。”
瑞虎愣住了。
“他们甚至不会说给你的东西里有没有毒,也不会有人告诉你你会什么时候死,你想说的话,可以告诉给你送饭的人,但是他大概不会理你。”息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这个时候,地牢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小太监匆匆走过来,在息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息靖听完,点了点头:“我还有几句话要说,等我说完就过去。”
地牢的门又重新关上,息靖回过头来看着正在出神的瑞虎:“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活下来,我会尽量在父皇那里为你求情。”
瑞虎两眼无神,呆呆地,不知道在看哪里。
照月凉
见海脚步匆匆地回到了景和宫,皇帝把手里的奏折合上,抬起头来看着见海:“怎么样?”
见海公公低头弯腰:“回陛下,太子殿下确实在生辰那天宫苑内为顾侍卫准备了房间。”
皇帝一摆手:“我问的不是这个,顾飞鸟身体怎么样?太医院的人怎么说的?”
“恕老奴愚钝。顾侍卫今日终于醒了,这几日的高烧也消退不少,只是伤口较深,恢复还需要些时日。太医院的人,老奴也问过了,他们说顾侍卫这一刺原本是致命的,好在倾斜了一下,避开了心脏。太医院的人将顾侍卫的匕首交给了老奴,说匕首上有一点凹陷,似乎是被什么尖锐物体碰撞所致,秋薇公主也说,当时看见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应当是有人在最后关头,救了顾侍卫一命。”见海将用帕子包了的匕首呈上去,皇帝打开帕子,匕首上确实有一点凹陷,力道不小,打得匕首背面都凸起来一点。
皇帝把匕首又包了,放在面前的书案上:“好,朕知道了。”
“陛下,那顾侍卫到底是……”见海不放心地追问一句。
皇帝看看他,见海缩了缩脖子,一看就知道是息宁托他问的,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顾飞鸟是死是活,朕要看她自己的意思。明日,对,就明日吧,朕要去宁儿那里用午膳。你不许提前告诉宁儿。”
“是。老奴遵命。”见海赶紧应下来。
皇帝想了想,又招招手让见海过来:“我记得去年大凉使节送了一个什么宝剑?明天去宁儿那里的时候带上。”
“陛下说的是那把‘照月凉’?”
皇帝只点了点头。见海这便领了命令,去取照月凉了。大门关上,屏风后,司命这才拢拢袖子大步走出来,也不用跟他客气,他自己就找个位置坐下来了:“看来陛下心中对顾飞鸟的生死已有决断,是臣多心了。”
“司命也要劝朕留下那个小丫头?”皇帝看着面前的男人。
“顾飞鸟如今命格已改,不再是红云飞雪,是杀是留,自然由陛下您来决断。臣这次来,是想给陛下看看,顾飞鸟的新命格。”说着,司命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奏折,正要送上去给皇帝看,皇帝大手一挥说不用给朕看朕也看不懂,你直接说。
司命可能也没想到会这样,收起了奏折,用尽量简单易懂的话给皇帝讲:“昶乐主水灵星,与火灵星相害,原本顾飞鸟的命格与火灵星相应,于是降生时有红云飞雪,是祸国乱民之命。如今顾飞鸟命格已改,相应的星辰已改为‘三天狼’中的‘威狼星’,此星为三天狼之首,进则利兵,静则利兴,是一颗福星,顾飞鸟有此星庇佑,此后若有战祸,或许是一名福将。”
皇帝皱皱眉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司命:“按你这个意思,她不仅不能杀,我还得给她封个将军?”
司命躬身一拜:“此时威狼星暗淡,主丰收的卧狼星最盛,正是风调雨顺的威狼星静年,不必惊扰。”
皇帝不想再说自己听不懂之类的话,他看着司命,不耐烦地打断他:“好了好了,你就说,是你你会如何处置。”
“臣以为,可以留顾飞鸟一命,若是将来有兵戈之动,可让她参与其中。只是……逆天改命乃是大忌,顾飞鸟福深命浅,只怕,就算是威狼星,也很难再庇佑她一轮。”
按昶乐历法,一轮是十二年,听到这里,皇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皇帝缓缓点头:“朕知道了,你也下去吧。”
司命低头,快步走出景和宫。看皇帝那样子,顾飞鸟这条命应该是保住了,司命长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就等顾飞鸟身体好转,自己再去拜会吧。
都走了,景和宫里只剩下了皇帝,他把手握成拳头,轻轻敲着自己的额头,棘手的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这段日子实在是过分劳累了。皇帝叹口气,看着桌子上那把匕首,他不讨厌顾飞鸟这个小孩,上次看顾飞鸟那张测验卷子,也看得出来贺来的那个皇子是真心实意在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这样的小孩留在宁儿身边,不会有什么坏处。皇帝愁的并非是顾飞鸟如何,他愁自己的儿子。
见海双手捧着一把长剑回来,皇帝示意他把东西放下就行:“随朕去羞玉颜,不必准备什么,好久没散散步了,朕走着去。”
见海把那把剑放下,跟在了皇帝身后:“陛下,当真要把‘照月凉’赐予顾侍卫吗?那毕竟是大凉国宝级的宝剑,苍酉子最后一把传世作品……赠与顾侍卫,是否过于贵重了?”
皇帝大步在前面走着,听到见海这么说,才回过头来看着自己这个老朋友:“见海啊,往前几年你也是典当朕赐予你的东西,一掷千金的人,怎么越上年纪越吝啬了。若是顾飞鸟日后能够重用,她这次的表现,又如何配不上这把照月凉?”
见海连忙低下头。
“行了,走吧。”
皇后正在屋中抚琴,听宫女说皇帝来了,她才按下琴弦,起身拢了拢头发,整理好了衣裙,脸上满是欣悦。尽管儿子都已经十八岁了,皇后每当听到皇帝要来,都像是当年刚入宫时一样欣喜,仿佛那时的少女一直没有长大。
吩咐宫女备茶准备午膳,皇后上前握住皇帝的双手,同他一道去凉榻上坐下:“您中午很少来这里,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皇帝低头看着皇后的手,在羞玉颜,他最放松,也最舒心,拉着手把皇后揽到怀里,皇帝重重叹了口气:“在菊圃,你见过宁儿身边那个小侍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