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命于贝里老爷口袋里银币的家伙守在哪里,真的重要吗?绯娜将破敌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可不是别的其他人。说到底,这些家伙不过是拿钱办事的保镖,如今你才是战神长矛上灌注神力的圣矛头,哪有矛头不对准敌人,朝向后方的道理?伊莎贝拉低下头,努力感受吊坠的项链挂在脖子上的感觉。她不敢松开树干去摸,唯恐多余的动作令自己失足,将所有人的希望摔得粉碎。
母亲的祝福与你同在,克莉斯也一样。打起精神来,伊莎贝拉,抬起头,慢慢向前看,盯住那条小路,别往树下张望,拜托别再自己吓唬自己。她回忆克莉斯教授的办法,深深吸气,缓慢吐出。
耳畔安静得只有风和树枝摇摆的声音,尸潮一定非常近了,庞大的丛林犹如一汪死去的湖泊,寂寞的风无聊地翻动落叶,松针悉悉索索,佣兵紧张地吞咽口水,像伊莎贝拉一样抓紧树皮,松脂因此发出粘稠的声响。
听见了吗,他们其实比你还要害怕。伊莎贝拉不敢回头证实自己的猜想,翻卷的落叶声有如遥远的海潮,将人从半梦中拍醒。落叶,泥土,新生野草的翻滚声越来越近,几乎眨眼之间,松枝下,被野草蚕食的硬泥路上,浅灰的影子一闪而过,惊得伊莎贝拉险些脱手,滑下树去。零星的白毛尸鬼过后,是结伴的群狼,其中一匹甚至停下脚步,扬起黑色的鼻子嗅闻空气。即使从高空鸟瞰,它的体型仍然大得吓人,亮黄的眼睛活像两只灯笼,其间注满了邪恶的咒语。
伊莎贝拉以为那狼发现了她,顺着树干摸到腰后箭壶,抽出一根鹅毛箭夹在指间。尸鬼做了斥候,现下道上奔跑的不过是些畜生,应该没法为了中箭的同伴向骸骨将军报告。她有心射狼,箭支却因别扭的姿势滑落,被两团蓬松的松针架住。她低头望去,这才发现松枝下面骑有一名佣兵。他黄色的头顶毛发稀疏,嘴里咬着藏有火种的竹筒,背上装满沥青的牛皮袋子让他成了个驼背,而他仰望的眼神里满是审视和责备。
瞧什么瞧,活人自然会害怕,只有死人才不懂得恐惧。伊莎贝拉把他抛到脑后,再抽一箭。有了刚才的失误,她越发小心谨慎,为了维持平衡,干脆学习佣兵,把箭支叼在嘴里。坚硬的箭杆抵住她的脸颊,木头的味道令她的感觉保持敏锐,手里的角弓分明越来越热。视线不可及的遥远之处,树木稀里哗啦,风的声音穿插在死鸦的叫喊,兽足蹬地,尸兵踉跄的脚步声中,皮鼓催促它们前行,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不,那才不是什么皮鼓。察觉真相的一刻,伊莎贝拉手上的汗毛全都竖立起来。是那头生了四根獠牙的长毛象,拖着它笨重的脚步,行走在尸潮之中。
是时候通知戈德了。伊莎贝拉反手扣住树干,松树皮已被她抓得翻起,新鲜的树汁渗出来,流向伊莎贝拉的指甲。她打算掰下一块树皮提醒他,就在她试图在摇晃的树影间辨清方向的时候,一块石子击中她的膝盖。她顺势望去,一眼便瞅见戈德的光头,大鸵鸟蛋一样搁在松枝之间。
按照黄昏时约定的,戈德率先点亮火种,响应的火苗稀稀拉拉,有几朵距离颇远,几乎被森林的暗影吞噬。下面那个头上顶着伊莎贝拉遗失箭支的接连擦出好几朵火花,却什么也没点着。他低声嘟哝,骂骂咧咧,浓重的洛德赛口音甚至让伊莎贝拉觉得亲切。
长毛象沉重的脚步顿了顿,失去了活物的森林因此发抖。她很警惕。伊莎贝拉攥紧温热的弓,骸骨将军的视线扫过松林的时候,脊柱周围的皮肤忍不住颤栗。她没能发现我们,她有群鸦,有狼,说不定还能指挥摔烂脑壳的猴子。象背上的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一旦被她发现,她一定会怒吼着冲过来,像个野人,怪兽,嬷嬷故事里的冥河厉鬼。
而长毛象确实甩起鼻子。象鼻的阴影扫过前方尸兵头顶,尸兵手中火把的焰苗倏地低下头去。巨象的鸣叫高亢响亮,森林间的回响让它听上去就在耳旁。“别慌张。你最大的敌人不在别处,就在眼前。”伊莎贝拉轻声自语。她奋力用拇指扣住食指,好教手掌别在关键时刻摇晃,倘若戈德挑选的佣兵都能像她一般镇静自制,事情的发展或许会截然不同。
遥远的某株大树上,火箭不受控制地蹿上高空,被老橡树茂密的树冠拦截下来,尔后便挂在上头,点着枝头上的新生叶片。树林茂密,与尸鬼不同,夜里行军,尸兵与活人一样,同样依赖火炬。伊莎贝拉原本心怀侥幸,也许根本没人注意到几片烧着的叶子,下面那些狼啊,乌鸦啊,还有那头笨重的大象,它们弄出如此大的动静,佣兵在树冠里弄出的那点声响不过是吵闹的婴儿房中倾倒的烛台,微不足道。
不幸的是,两三张弓将射失的火箭当做了进攻的信号。箭支头顶火团,扑向川流不息的尸潮大军,看上去不过几只闯入宴会大厅的可怜萤火虫。
其中两只不出所料地什么也没射中,另一支箭倒是点燃了路中间的一团绿草。尸兵停下脚步,用他空荡荡的脑袋瓜——搞不好事实上果真如此——思索究竟是何物燃起眼前巴掌大的火团。尸潮的流动骤然停滞,然而骸骨将军尚且落在后面,从伊莎贝拉藏身的树枝仅能望见黑夜中竖起的苍白骨旗。不知什么动物的肋骨沿着旗杆展开,好像要拥抱冷清的长夜。
戈德叹息,弓弦绷紧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火箭射中事先铺好的沥青,蓝色的火苗猛蹿,截断道路,最终在松林前合拢,形成一枚巨大的蓝色戒指。几头倒霉的尸狼被火焰蓝色的手指弹飞,哀鸣声声。视线可及处,尸兵举高火把,转向突击队藏身的树林。他的鼻子在生前被削去,火光照亮他油亮的圆脸和黄色的眼珠。尸兵大吼着听不懂的语言,他周遭同伴转过身,其中一个摘下背后长弓,将黑色的羽箭扣上弓弦。
尸兵并不吹号,牛角号的哀嚎却在脑内响起。战斗已然打响,所有的杂念转眼间都变得毫无意义。伊莎贝拉挽弓至满,松林之外,道路上尸兵遍布,根本不需要瞄准,白羽箭嗖地扎入尸兵被削去鼻梁的黑洞洞鼻孔内,让他仰面倒下。就在尸兵中箭的同时,第二支箭业已离弦。她很确定自己射中了,尸兵侧倒在地上,她来不及检查敌人是否身亡,羽箭一支接一支离弦而出,尸兵接连倒下,但那没有任何意义。伊莎贝拉一面拉弓,一面瞥向树影间跳动的火光。长毛象狂乱地践踏土地,扬起片片土雾。庞然巨物面前,松林也在瑟瑟发抖。也许是骸骨将军用了什么活人不知道的办法,又或者是仓促间布置的沥青太过稀薄,火墙坚持了不过十分钟,就见一个浑身着火的磅礴影子直撞入松林中。
四齿巨象长毛着火,火光将背上的骨旗映出鹅黄的颜色。它一路高声厉啸,扬起鼻子,比伊莎贝拉腰还粗的松树在它面前宛如牙签,于甩动的长鼻下折断。脱落的毛发与火苗点燃地面枯黄的松针,青色的烟缕难以捉摸,不详的糊味却迅速扩散,呛得伊莎贝拉连打两个喷嚏。
上树的主意真是糟透了!她望向戈德的方向,大声叫喊:“继续呆在树上,只会被她一网打尽!”戈德早已滑下树干,光头令他的位置比别人更加显眼,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些刀口舔血过活的老滑头们无须指挥,争相转变战场——甚至打算从战线上脱离。
惨叫来得一点也不是时候,不知哪个倒霉蛋被长毛象从松树上摇下,他背上盛装沥青的皮带于摔打中破裂,被火星引燃。火的手臂顿时擎起五尺多高,铺满松针的落叶林地,低矮的灌木,攀援巨木的藤蔓,还有佣兵栖身的倒霉松树,同一时间遭了殃。松树的油脂噼啪燃烧,火蛇沿着树干一口气蹿上树冠,于深沉的夜色中举起一杆猩红的旗帜。那明丽的光彩让好几个滑下树的佣兵转过脸去,其中一个身形浑圆的被盘旋的死鸦群发现。乌鸦偷袭,啄烂他的耳朵,他捂住左耳,咒骂着挥舞手臂,驱赶死鸦,一匹炭黑的大狼仿如长夜凭空生出的影子,陡然现身,跃入火光暗红的影子里,一口咬住胖佣兵的脖颈。一切结束得太快,胖子来不及反抗,颈间肥肉便被黑狼撕下一大块。热血泉水般喷射,尸狼越过那赤色的泉水,扑向另一人。伊莎贝拉挽弓射击,却摸了一个空。她气恼地咒骂空了的箭壶,用力将它掷下树去,从剩下的那个中抽出白羽箭。藏身灌木后的佣兵将黑狼杀掉,伊莎贝拉重新转回树下的时候,他已斩下黑狼的头颅,将它抛向燃烧的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