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安平苦笑道:“大哥,不是我故意说丧气话惹你不豫,但我们与太后和四贵相争,当真毫无胜算!”
张禄叹息一声,道:“郑贤弟的心意,我是明白的。虽然你提及的诸多困难,于我而言均可设法化解,但武安君白起,我却是由衷的忌惮啊!”
郑安平耷拉着脑袋,抓耳挠腮的发愁。
张禄思索片刻,仰面道:“最好是能找个由头,让武安君夫妇暂时离开咸阳。”
第二天一大早,泾阳君嬴芾和高陵君嬴悝匆匆进宫,至甘泉殿面见太后。
太后刚用完早膳,略是讶异的道:“芾儿,悝儿,你们今日怎来得这么早?”
嬴芾和嬴悝双双跪在太后面前,道:“母亲,请为孩儿们伸冤啊!”
太后蛾眉一蹙,颇显腻烦的道:“又怎么啦?”
嬴芾道:“昨天孩儿们在回府的路上看见蒋申了!”
太后哭笑不得,道:“你胡说什么呀,蒋申不是早已被处死了吗?”
嬴悝道:“母亲,孩儿与二哥是亲眼看见他的,绝对错不了。”
太后冷哂道:“那你们是要哀家派巫师去捉鬼吗?”
嬴芾拱手,郑重其事的道:“母亲,那蒋申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名字变成了郑安平,他已成为军中的官大夫,且和张禄交情密切。”
“哦?”太后倦怠的神态倏然变得严肃起来。
张禄这个人物,她印象极深。
嬴芾续道:“孩儿早就听说过,张禄是嬴稷亲自选任的客卿,那他必是嬴稷的心腹,现在又牵连上这个蒋申,孩儿大胆推断,嬴稷、张禄、蒋申三人是一伙的,他们一齐布下一个大阴谋,害死祺弟、瑞弟,消灭义渠,又迫害孩儿和三弟!因此,所有这些事的罪魁祸首正是嬴稷,请母亲明鉴!”
嬴悝也说道:“孩儿和二哥之所以糊涂闯祸、害了祺弟与瑞弟,全是因为受到那蒋申的妖言蛊惑,而蒋申是受张禄指使,张禄又听命于王兄,由此追根溯源,确实是王兄使计害死了祺弟、瑞弟,又正好拿孩儿和二哥顶罪,趁机削减了孩儿和二哥的权势。这一招一举两得,真真是阴毒!”
太后细听两人长篇阐述,缄默着不置评论。
嬴芾、嬴悝见母亲不表态,忙伏身下拜,悲声道:“求母亲惩治那真正的罪魁祸首,洗刷孩儿们的不白之冤!”
太后垂首冥思了一会儿,平淡的道:“事关重大,哀家得和你们舅父商量一下。你们两人先回府去,谨记勿急勿躁,切莫声张此事。”
嬴芾和嬴悝万分惊喜,连呼吸都忽然间急促发抖,忙向太后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多谢母亲!”
两人作辞后,太后叫魏丑夫去大殿等候魏冉。晌午时分,魏冉来到甘泉殿。
太后携了魏冉一手,把嬴芾、嬴悝所述之事与魏冉说了。魏冉脸色并无惊讶之状,只沉重的叹了口气,道:“那又如何?难道长姐要与大王对质吗?”
太后面泛阴冷的笑容,道:“稷儿是哀家的好儿子,母子情深,哀家不便拿他怎样。但那个阴险狡诈的奸贼张禄,哀家必须除之!”
魏冉道:“长姐,我们没有证据,无法令张禄服罪。”
太后森然道:“事到如今,有无证据已不重要。哀家认定他藏奸惑主、离间君上的血缘亲情、莠言乱政,他非死不可!”她顿了一顿,又道:“昨天他借着东方的流言,在朝堂上当众弹劾芾儿、悝儿,言辞亦涉及哀家和阿冉、阿戎,他这已是摆明了要和我们一家子作对,此等奸贼,我们岂能容他久活!”
魏冉叹道:“长姐的心思,外弟不是不懂,外弟何尝不想铲除这一政敌!只是外弟一早就与长姐谈论过,杀他实有难处哉!”
太后道:“哀家也一早就给你出过主意,是你不肯使用哀家的法子。当年哀家和你一时犹豫,未当机立断,才纵容得张禄越发嚣张,导致目下局面,而今我们再不可举棋不定!”
魏冉皱紧双眉,心底甚是为难。
太后淡淡一笑,拍着他手背道:“你若仍然不忍心开这个口,就让哀家同她说吧。”
魏冉知道太后言出必践,此刻他再怎么进退维谷也是无用,索性咬一咬牙应承下来,道:“还是外弟去说吧。”
魏冉在甘泉殿用完午膳,便乘车来到武安君府。
白起夫妇也刚吃了午饭,见魏冉前来,自然和和气气的招待。
夫妻俩将魏冉请进大厅就座,侍女奉上参茶和果物。
婷婷笑吟吟的对魏冉说道:“穰侯,这芦橘是妾身和老白今天在回家路上买的,很新鲜,味道很甜,您快尝尝。”
魏冉瞥了眼案上一盘淡黄色的圆形小果子,笑道:“哟,你们两个眼力不错,这种个小的芦橘是品质上乘的,果肉甘甜肥厚,那些大个的反而酸涩。”
白起道:“婷婷喜欢吃小颗的芦橘。”言语之间,双手剥了一颗芦橘,温柔的喂入婷婷口中。
婷婷细眉轻扬,雪白脸庞上的明媚笑容比这芦橘甜美千万倍。
这对夫妻平日与魏冉交谊深厚,因而私下里也不拿魏冉当外人。
魏冉悠然观望,但见白起夫妇虽已是中年夫妻,相貌风采却与青年无异,那亲怜密爱的神态举止更仿佛是少年情侣的模样,当真是世间罕有。
“莫非真的是战神和仙女,神仙眷侣、长生不老?我魏冉能和他们夫妻俩成为亲友,诚然有趣哉!”魏冉暗暗慨叹,忽又想到太后交代的事宜,不禁百感交集。
他吃了两颗芦橘,喝了半杯参茶,决定向白起夫妇述说刺杀张禄一事。
偏在这时候,寺人蔡牧气喘吁吁的跑了来,也顾不上通传,一径奔进大厅,道:“穰侯!武安君!你们快进宫!出大事了!可了不得了!”
魏冉连忙问:“发生何事了?怎把你慌成这般?”
蔡牧抚胸大口吸气,道:“太子殁了……魏国人把太子的棺椁送回咸阳了!”
魏冉大吃一惊,站起身道:“太子身故,魏国理应先送来文书告知,今何以不先告知,只突然运来棺椁?”
蔡牧道:“想必是魏国人胆怯,一开始藏着掖着不敢公开,后来又实在遮掩不住,便直接把棺椁送来咸阳了。”
魏冉向白起夫妇道:“我们赶快进宫去。”
白起和婷婷道:“谨诺。”
遂尔,白起夫妇回房换了服饰,魏冉也回府更衣,而后都快马加鞭的赶至王宫。
其时王宫大殿外已聚了很多人。太子的棺椁停在日光下,身披缟素的女眷们扶棺哭泣。秦王嬴稷绷着脸,一言不发。太后老泪纵横,凄然道:“哀家苦命的孙儿啊……”唐夫人、希儿等妃嫔站在嬴稷身后,无不执帕抹泪。公子柱领着一众公子、公主、王孙跪在棺椁前呜咽,公子柱悲恸道:“长兄,您怎可舍我们而去啊!”其余在场的宗亲贵族、文臣武将皆低头默哀。
一名魏国使臣瑟瑟发抖的在嬴稷跟前跪着,声若蚊蚋的嗫嚅道:“贵国太子身染重疾……药石无效……不幸离世……请秦王节哀……”
嬴稷冷冷注视着棺椁,仍不言语。
张禄抢上一步,指着那魏国使臣道:“我国太子病逝于魏国,乃是汝等魏人照顾不周所致!”
魏国使臣身板抖得浑似烈风中的枯树叶,道:“冤枉啊!……贵国太子在敝国寻医问药……敝国君臣尽皆竭力相助……天地可鉴也!”
张禄朝嬴稷作揖,道:“魏国轻慢大秦,使大秦太子丧生异乡,大秦万不能隐忍此辱!微臣愚见,大秦应兴师伐魏,惩罚魏国不恭之罪!”
嬴稷长眉深拢,眼中寒光凝集。
太子多年来虽不得嬴稷喜爱,但父子血缘乃天伦之情,现下太子骤然于异国逝世,嬴稷作为其生身父亲,心中岂能不悲、岂能不愤?
嬴稷忖度片刻,双眼俯瞰那魏国使臣,厉声道:“魏国之罪,寡人绝不姑息,秦军即日伐魏!”
魏国使臣吓得面无人色,身体如一团烂泥般瘫下。
张禄又道:“大王,魏国虽已非兵强之国,但大王发动此战乃是要为太子复仇,并且重振大秦在晋地的威势雄风,故而意义非凡,须确保万无一失。微臣建议,此战当由武安君挂帅。”
嬴稷颔首,道:“先生言之有理。”转过脸对白起道:“白卿家,寡人令你率十万兵马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