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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魏圉、韩王韩然在章台宫安顿后,又商量着一同去武安君府。
午后,两位国君的车队停在武安君府门外,武安君府的一名守卫进门通报。
其时白起和婷婷正在院中演练一套新掌法,听闻魏王、韩王到来,婷婷好奇道:“他们来我们家作甚?”
白起低喝道:“这两人也是不知趣的。”他虽厌恶外人到访,但魏王和韩王毕竟是友邦的国君,他若执意闭门拒见,恐会损害秦国的声望,遂让守卫去将两人请进来。
俄尔,王稽引领两位国君走到院中。魏圉一身深红锦袍,韩然一身暗绿锦袍,两人昂首挺胸,颇具气度。
王稽先朝着白起夫妇作揖,白起夫妇再向魏王和韩王抱拳行礼,道:“见过魏王,见过韩王。”
“两位免礼,免礼!”魏圉和韩然笑呵呵的道,一边趁机定睛打量了婷婷一番,心中喜道:“小美人总是这么的好看!”
白起面色严肃,冷冷的问道:“两位莅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魏圉和韩然倒吸一口寒气,魏圉道:“噢……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寡人与韩王既然来了咸阳,总得登门拜访一下名震海内的大秦武安君。寡人与韩王为武安君和夫人备了两份薄礼,还请笑纳!”
韩然接着道:“往后联军共谋战事,望武安君多多关照友军!”
白起冷然道:“在下身为秦国军官,不可私自接受异国国君的礼物,请两位将礼物拿回。”
韩然笑道:“区区薄礼而已,武安君无需介怀。何况寡人与魏王已将礼物带了来,也是实在不想再带回去了。”说罢,示意侍从放下一只木箱。
魏圉也立刻让侍从放下自己这边的木箱。
随后两位国君说道:“我等还要去渭水游赏,先告辞了。”话音一落,便转身移步,撤出武安君府。
王稽向白起夫妇作揖道:“叨扰二位了,下官告退。”也匆匆离去。
婷婷喃喃道:“他们怎么了?突然来了,又突然走了?”
白起搂住婷婷玉肩,道:“他们本就不该来打搅我们。”
婷婷抬眸望着白起道:“老白,那两个箱子怎么办?”
白起笑道:“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你的。”
婷婷莞尔道:“我们的确不能私自接受异国国君的礼物,还是交给大王吧。”
白起点头同意,又问道:“婷婷要打开箱子瞧瞧吗?”
婷婷道:“不用了,我没兴趣。”
白起遂命人把两个箱子送入王宫,献给秦王嬴稷。
处理完两个箱子,婷婷携着白起一手,闲步走进大厅里。
“歇一会儿,我们再继续练那套掌法,好吗?”婷婷斟了两杯蜂蜜水,将其中一杯递给白起。
白起伸手抚了抚婷婷雪白的腮颊,再接过玉杯,温柔笑道:“好。”
傍晚,蔡牧来到武安君府,随行的虎贲武士把三个木箱抬到了院中。
白起皱眉道:“那两个箱子怎给退回来了?还多了一个箱子?”
蔡牧笑容可掬的道:“大王有旨,将韩王、魏王的礼物转赐于武安君与夫人,并另外赏赐武安君与夫人一箱滇地象牙。”
白起执着婷婷之手,夫妻俩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许久才行礼感谢君上之恩。
婷婷打开魏王和韩王的箱子,见韩王的箱子里有几个花纹精美的漆罐,开了罐盖,里头装满了浑圆的米黄色珍珠,遂取了一罐给蔡牧,笑吟吟的道:“这个送给蔡大人和诸位武士,大家辛苦啦。”
蔡牧也不客气,当即兴冲冲的躬身作揖道:“多谢武安君!多谢夫人!”双手接过漆罐。
待蔡牧等人离去,婷婷又从箱子里取了些合适的珠玉、锦缎丝绸分给府里的下人。韩王的礼物中有上党郡的特产野参,婷婷选了几枝外形上好的,用匣子装了,着人送去相府。
“其余的上党参都搁在外头吧。”婷婷对白起道,“以后王大哥、胡将军他们来了,我们可以制参茶招待他们。”
白起温然笑道:“婷婷拿主意就好。”
家仆们将余下的物事搬入库房,执事家仆向白起夫妇道:“老朽瞧见魏王的箱子内有一对雕金的辟邪瑞兽,武安君与夫人何不将它们摆在大厅中镇邪?”
白起问婷婷:“婷婷,你意下如何?”
婷婷爽朗的道:“我觉着我们家不需要摆放瑞兽镇邪。”
白起道:“为甚么?”
婷婷嫣然一笑:“因为老白很厉害啊,妖邪之辈岂敢靠近?”
白起哈哈大笑,双臂紧紧抱住婷婷。
执事家仆顿时老脸发红,默默的挪步回避。
婷婷被白起拥抱了一会儿,忽觉腹中饥饿,仰面俏皮的道:“老白,我饿了!”
白起笑着亲一亲婷婷的眉心,朗声道:“婷婷稍等,我立刻为你烹制膳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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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五日,秦王嬴稷派人知会魏王、韩王,称“秦可伐楚,集结兵将辎重以备战”。魏王、韩王大喜,便即奔赴王宫感谢秦王,说了一大堆歌功颂德的奉承话。次日,两位国君启程回晋地,各自在国内等待秦国发兵。
武安君白起将率三国联军伐楚的消息很快传遍华夏,楚王熊横闻讯,吓得面如土色、四肢发抖,道:“白起又要杀来了!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啊!”
左徒黄歇道:“大王,秦贼此次是受了韩贼和魏贼的调唆,才有侵略大楚之念,故而局势尚有转圜的余地。”
熊横急忙问道:“怎样转圜?”
黄歇道:“请大王让微臣出使秦国,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游说秦王与大楚化敌为友。”
熊横浓眉抽搐,眼睛里泪光涌动,悲声道:“秦贼夺了寡人的旧都、烧了寡人列祖列宗的陵园宗庙,寡人却还得和秦贼化敌为友?”
黄歇心中亦有酸楚,屈身道:“大王,此乃权宜之计,大楚唯有暂时忍辱,方可留住国祚、图谋来日!”
熊横也知楚国无力应战三国联军,只能同意黄歇之计。
黄歇遂带着国书和礼物来至咸阳。
进宫之前,他先去相府拜望了魏冉夫妇,奉上厚礼。魏冉的妻子黄瑥与黄歇同出于楚国黄氏,两人本是远房亲戚。
“黄公的名气,我多年前就听说了。”黄瑥笑容柔慈的道,“咱们黄氏能出得如此优秀的人才,真真是光宗耀祖了!”
黄歇斯文有礼的拱手谦笑:“穰侯夫人过奖了,晚辈哪里担得起!”
黄瑥侧了脸问魏冉:“侯爷,你说黄公能顺利劝服大王吗?”
魏冉捋须微笑,对黄歇道:“我们秦王是讲道理的明君,只要黄公所言在理,秦王自会采纳。”
黄歇察言观色,料定魏冉不会反对秦楚两国结盟,心中一宽,拱手道:“多谢穰侯!”
这天晚上,魏冉留黄歇在自家住宿,以尽亲朋之谊。
第二天,魏冉带了黄歇一块儿上朝。黄歇庄严儒雅的向秦王嬴稷行礼,而后呈上楚王国书。
秦王嬴稷阅罢国书,冷哂道:“哟,楚王果真畏惧大秦武安君哉!一听说寡人要令武安君率军攻楚,楚王连忙就派人来向大秦示好了!”
黄歇努力缓住自己急促的心跳,不卑不亢的道:“秦楚结盟,非只为楚国免祸,亦是为秦国谋利,请秦王明察!”
嬴稷道:“哦?你等楚人竟有为秦国谋利的心意?”
黄歇深深一揖,道:“两虎相斗,驽犬获益,大国相争,小国得利。秦若伐楚,楚人必拼死卫国,届时秦楚两国皆会损耗国力,而三晋、齐、燕等驽犬之国必趁势造乱,秦、楚两国难免陷入危机。倘若秦国与楚国结盟,两个大国共同威慑其余小国,令诸侯不敢轻举妄动,则能确保秦国利益不失。是故,秦楚结盟,正是为秦国谋利!”
嬴稷微笑道:“三晋赵、魏、韩皆是大秦盟国,燕国遥远,齐国由赵国牵制,黄公口中的驽犬之国似乎并不会成为我大秦之患。”
黄歇道:“三晋屡遭秦国重创,与秦国积怨极深,怎可能诚心尊奉秦国?秦王又岂能轻信三晋之人?”他抬起头,明亮的双眼直视秦王嬴稷,续道:“外臣获晓,秦王此次是接受了魏王和韩王的提议,方有伐楚之心,秦王焉知这不是魏王、韩王设下的局?”
嬴稷笑道:“什么局?”
黄歇道:“魏王和韩王企图借着秦国军力扩张领土,一旦双方开战,秦军既为主力,损耗必是最重,而魏军和韩军却能以微小损耗、单凭联军的名义轻轻松松分占城邑,如此算来,战役的最大赢家乃是魏国与韩国。秦王堂堂大国雄主,难道甘于被这两个驽犬之国的奸猾之君利用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