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婷斜瞟了白起一眼,撇嘴道:“我一介小女子,焉能与此天地奇观相媲美?”
白起温和的笑道:“我确实不觉着天地风光有什么美的,在我眼里心上唯有婷婷才是真正美丽的。”
婷婷雪腮浮红,伸手拍拍白起的后背,得意又甜蜜的道:“嘿,这话听着真顺耳!”
两人健步走上平台,朝嬴稷和姬职作揖行礼。
嬴稷右手执着一只金灿灿的龙纹铜爵,道:“白卿家,小仙女,你俩刚吃了晚膳,坐下喝些桂花茶解解腻。”
白起和婷婷谢了恩,坐到座位上。侍女将桂花茶、蜂蜜、新鲜橘子、各式果仁小食摆上漆案。白起给婷婷斟了一杯桂花茶,在茶水中添加了些许蜂蜜,又给婷婷剥了两只橘子。
婷婷喝着蜜茶,吃着橘子和果仁,心情诚然舒畅惬意。
嬴稷与姬职一边互相敬酒、一边谈天说地,当讲到齐王田地如何糊涂犯浑时,两人都拍着腿哈哈大笑。
“寡人生平遇到过无数愚蠢之人,”嬴稷说道,“但田地身为一国之君,却能蠢到这个份上,也是世间一绝了!”
姬职笑道:“田地原是个有伟略的雄主,苏子怂恿他灭宋、令他招致诸侯仇怨,前前后后也是花费了好些年头的。”
嬴稷道:“苏秦的事情倒还罢了,好歹苏秦在齐国为官多年,原先还侍奉过田地的老子田辟疆,田地力排众议的信赖苏秦,尚算合情合理。但现在那个楚将淖齿,只不过带了些兵马入驻田地避难的莒城,竟也能被田地拜为相国,田地的脑袋是不是让马蹄给踢傻了啊?哈哈!”
姬职笑道:“田地此举,无非是为了笼络友军。”
嬴稷双目微眯,眼光又亮又犀利的注视着姬职,道:“如果燕王与田地易地以处,燕王可会相信楚军真是盟友?”
姬职呵呵笑道:“寡人当然不会着了楚人的道儿!”
嬴稷优雅的高举酒爵,朗笑道:“你我皆是明智之君!”
婷婷听得不大明白,低声问白起:“老白,大王和燕王是什么意思呀?楚军不是真心援助齐王吗?”
白起左手轻抚婷婷纤腰,道:“楚军全是歹徒。”
婷婷乌眸瞬眨,璨璨如夜星。
魏冉笑嘻嘻的凑了过来,道:“小仙女,楚王的确不是真心援助齐王,楚王是不甘心齐国的土地全被五国联军占去了,所以派了支军队入齐占地。”
婷婷困惑的道:“那为什么楚王不与我们五国结盟呢?”
魏冉笑道:“楚王大概没料到齐国此次会败得这么快,他原先的谋算应该是等五国联军与齐军斗得两败俱伤,他楚国再出兵捡便宜,因此他那时拒绝和五国结盟。然而五国联军势如破竹、一战就打懵了齐国,这时候楚王若请求和五国结盟,五国君主必然拒绝,是以楚王只能假意支援齐王,再伺机牟利。”
婷婷道:“假意支援?伺机牟利?那要怎么做呢?”
魏冉答道:“譬如暗中联络燕国君臣,密谋燕楚两家瓜分齐国的土地。”
婷婷“啊”的轻呼一声,而后抬头望着白起,道:“倘若真如穰侯所言那般,楚军就真的全是歹徒了!”
白起摸了摸婷婷的秀发,道:“他们本来就是歹徒。”
*
此时,远方的莒城,楚将兼齐相的淖齿处理完军务,回到寝室歇宿。
寝室里灯火昏昧,香烟缭绕。一名风姿冶艳的美貌女子,罩着一件绿色的丝绸单衣,披着乌黑长发,慵懒的斜卧在床上。
她的面廓眉眼与华夏女子略为不同,似是异族人,却又不同于戎人胡人那种高鼻深目的长相。
她的肤色很是苍白,嘴唇暗红发紫,看上去仿佛是身中剧毒。但她的体态却丰盈非常,目光中流露出愉快的神色,全然是健康的模样。
“咝,咝”,一条青皮小蛇顺着她的手臂缓缓爬到她颈边,细细的舌头一伸一伸,舔着她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风情痣。
淖齿倒了一杯酒,仰首一饮而尽,随后宽衣解带。
女子对着小青蛇吹了口气,小青蛇立即离开她的身子,无声无息的退到床底。
床底另有五条小蛇、五只小鼠,安静的藏匿在黝黑的角落里。
淖齿坐到床沿,女子伸臂揽住他,绿色的绸衣如水流般滑落。
然而淖齿却一脸愁容,全无兴致。
“怎么了?你遇到麻烦了吗?”女子腻声询问,酥软胸波紧紧贴着淖齿的后背。
淖齿垂着头,道:“今天有人在齐王面前告发我,称我与燕军勾结、图谋不轨,想来是我平日行事不够谨慎,竟走漏了风声!”
女子妖娆的一笑,道:“你活着回来了这里,说明田地仍是信你的。”
淖齿道:“齐王今天确实是信我的,还把那告状之人给处治了。不过,将来时日一长,恐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向齐王告状。”
女子笑道:“那你便先下手为强,趁田地尚未起疑,你赶紧杀了他,免去后患。”
淖齿虎躯一颤,转过身来,两眼怔怔的看着女子。
女子伸掌抚摸淖齿的下颚,似笑非笑的道:“哟,我瞧你这表情,是不敢杀他吗?”
淖齿浓眉深拢,道:“我乃齐国相国,岂能弑杀齐王?”
女子“格格”冷笑两声,道:“你明明一心效忠楚王,却冒充什么齐国忠臣?”
淖齿喟然道:“我奉楚王之命来到莒城,原是没料到齐王居然拜我为相。这许多日子里,我暗中派人与燕军联络,商议着楚军燕军里应外合、共灭齐军、分享齐地,诚然已是对齐王不忠不义,我心里颇感内疚,若再要杀死齐王,那是忒也无情,更何况楚王也没要求我杀害齐王。”
女子道:“田地乃是天下诸侯共同讨伐的昏君,你杀了他,定能扬名立万、名垂千古。你若为了那不值一哂的情义而白白浪费这一腾达良机,当真是愚不可及。”
淖齿沉默不言,犹豫不决。
女子媚笑道:“你眼下本着礼义之心,不忍杀田地,但过些时日,若田地认定了你是通敌奸臣,他可会大发善心的饶你性命?”
淖齿眉头抽搐,表情十分凝重。
女子软绵绵的偎入淖齿怀中,声音也是软绵绵的,道:“你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赶紧杀了田地,成为名震天下的英豪,要么就慢慢等着,等着有朝一日,你沦为田地的剑下亡魂。唉,我可舍不得你死在田地手里呢!”
淖齿咬了咬嘴唇,双臂抱住女子。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惨祸
燕王的船队在勃海漂游了一天一夜,又回到饶安以东的岸滩。
晨光普照,艅艎靠岸,六只海豚浮在海中“咿咿”叫着摆动大鳍,像是在和婷婷道别。婷婷也挥了挥手,爽朗的喊道:“后会有期!”
众人陆续下船,武士们迅速的整队。
婷婷在沙滩上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彩色贝壳,还捡到一个拳头一般大的白色珊瑚球。她双手捧着珊瑚球,眼睛里闪烁点点星芒,笑吟吟的道:“有趣有趣,我要把这朵珊瑚放在家中的卧房里!”
白起抚着她肩膀,温然道:“好,我再雕个木头底座。”
姬职呵呵笑道:“白色珊瑚虽不是贵重品种,但长成此拳头形状的却也不多见,想必是海若神君赠给大良造夫人的礼物也!”
嬴稷斜目眄视姬职,道:“果真如此的话,那海若也未免太吝啬了。谁不知海中珍宝无数?海若应该送给小仙女五彩海珠才是。”
姬职笑道:“五彩海珠,寡人已为秦王备下了。”
众人返回饶安城,嬴稷与部众又在城中住了两日。燕王姬职仍是热情款待,并送给嬴稷一行许多五彩海珠、五彩水玉、红珊瑚等宝物,其中最珍贵的当属五尺高的红珊瑚树。嬴稷留下一箱蓝田玉器、一箱昆仑玉器、两匹义渠宝驹,作为回礼。
两日后,嬴稷辞别姬职,与部众前往胡伤驻守的陶邑。
这一路上,车马队经过的城邑、村落已尽皆被燕军占领。燕军受乐毅指令,未有驱赶或屠杀各地的齐人百姓,但齐人忠义高节、爱国情切,并不领燕军的情,时常有成群结队的壮士与燕军发生冲突。燕军是严整的军队,而齐人壮士仅是散兵游勇,战力差距悬殊,因此齐人壮丁伤亡颇重,他们的妻儿家眷无不哀哭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