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更是一通狂跳,那种要跟儿子“生分”的预感也愈发强烈了。
不好,这次是真的要不好啊。
郭氏知道,她必须赶紧解释,否则隔阂、心结已经形成,就算她日后再找儿子哭诉,也挽回不了什么。
“不,小野猪,你听娘说,不是这样的。”
郭氏心急如麻,素来伶俐的口齿此时也有些结巴,她甚至都抓不住重点。
郭苗儿在一旁听得那叫一个着急啊,恨不能上去帮郭氏辩解。
但,她不敢!
不是她胆子小,实在是表哥此时的样子太吓人了。
他就像一头受了伤又被激怒的野猪,更像被唤醒的煞神,只是站在那里,就莫名的让人感到恐惧。
郭苗儿甚至有种感觉,如果有人在这时贸然开口,定会成为“他”发泄怒气的目标。
郭苗儿可是听院子里的部曲吹嘘过,说秦国公爷一拳打死过一头老虎。
好吧,这话听着就像杜撰,但郭苗儿亲眼见过自家表哥在演武场练武的场景。
拳拳生风,脚脚生威,随便一招下去,脑袋粗的木桩都能被击烂。
就那武力值,哪怕只是动动手指头,也够她郭苗儿这样的弱女子喝一壶的啊。
郭苗儿心里着急,却不敢帮忙,只能缩在角落里默默祈祷,希望姑母早些恢复镇定,好好的跟表哥解释。
“我现在风光了,发达了,成了超一品的国公爷,走到哪儿,人人都要敬畏三分。但我知道,那些人表面恭敬,心里却在笑我,笑我现在风光、过去也只是个任人践踏的马奴!”
“哼,他们以为掩饰的很好,可我又不是傻子、瞎子,哪里看不出来?”
“我只是不愿与他们计较!没错,老子就是马奴,可现在却成了高高在上的国公爷,天下兵马老子掌控一半!”
“外人怎么说,怎么看,我都不在乎,因为他们说到底也只是外人,与我没甚关系!”
“但,娘,儿万万没想到,连您都看不起我!怎么?我做马奴让您丢脸了?”
“外人骂我,我可以不在乎,外人借此羞辱我的娘子,我也只是打他一顿出出气就好。只是,娘,您在家里也如此辱骂我娘子,您说,您让儿子怎么办?”
“娘,您可是我亲娘啊,您、您怎么能和外人一样剜我的心?”
说到最后,安妮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
她的眼泪也早已滚了下来。
七尺男儿啊,流血不流泪,但安妮还是哭了,哭得那叫一个泣血,那叫一个断肠。
任谁听了,也忍不住心酸。
唉,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见此情况,连王氏都顾不得难过了,转而开始心疼起夫君来。
相较于自己,夫君似乎更可怜啊。
因为不管怎样,陈家子、郭氏与她王氏而言,都是外人。
他们骂她,王氏虽然感到屈辱,却不会心寒。
可夫君不一样,郭氏可是他的亲娘啊。
被至亲之人嫌弃,夫君心里得有多难受。
王氏只要一想都替夫君难过。
她嫁入秦家虽只有几天的时间,但从夫君的言谈举止,以及对公婆的态度上,王氏就可以断定,夫君是个非常孝顺的人。
哪怕幼时被父母卖掉,等他回复了自由身,又有了富贵之后,他还是对父母掏心掏肺的付出。
这般赤城的孝子,一旦被伤了心,受到的伤害就是翻倍甚至是数倍的啊。
“郎君!”
王氏心疼丈夫,且内心坦荡,她就不会像郭苗儿那般畏手畏脚。
她缓步走上前,不顾安妮浑身散发的骇人气势,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郎君,不要再难过了,一切都过去了!”
郭苗儿在角落里看着,心里暗恨王氏,一个劲儿的祈祷:发火,表哥你快点儿发火啊,甩手将这个女人甩到一边去!
然而,注定要让郭苗儿失望了。
“秦猛”非但没有发飙,反而愣愣的低下头,被泪水冲刷的牛眼竟没了一丝戾气,反而干净纯粹的宛如可怜的小兽。
“秦猛”就这么盯着王氏。
王氏没有惧怕,反而更加心疼,她刚才被郭氏辱骂都没有哭,此刻看到这般脆弱的丈夫,眼泪却忍不住的夺眶而出。
看她眼中带着心疼,眼泪无声的流过,“秦猛”受伤的心仿佛得到了抚慰、治愈。
就见“他”猛地抱住妻子,将硕大的脑袋靠在王氏纤弱单薄的肩膀上,如同野兽般嗷嗷的哭了起来,“娘子,娘子,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不嫌弃我,只有你不会丢下我……”
第1467章 我是开国土鳖(三十五)
王氏抱着丈夫的脑袋,任由丈夫在自己怀里哭了大半天。
听着一个大男人,嗷嗷的痛哭,起初王氏还觉得酸楚、难过,并为之心疼。
但听得久了,她也就有些麻木了,弄到最后,王氏都有些觉得好笑:唉,都说秦野猪粗鄙蛮横,其实他就是个孩子啊。
而且还是个非常缺爱的孩子。
过去的半天里,“秦猛”不止哭嚎,“他”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自己和父母的过往。
在“秦猛”的诉说里,郭氏是个不得已的慈母。
不管是当初把“秦猛”卖掉,还是随后的假面具欺骗,郭氏都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她虽做了不好的事,但她的内心深处,却是爱“秦猛”这个儿子的。
至少,“秦猛”是这么认为。
“他”虽然被母亲的嫌弃伤透了心,但也没有彻底否定母亲的爱。
王氏却听得眉头微蹙。
她从小生活在人际关系复杂的大家族,各种各样的内宅手段她都见识过。
不客气的说,在王氏看来,郭氏的手段非常初级、拙劣。
什么不得已?
呵呵,家里有六个儿子,却偏偏舍弃了排行最中间的秦猛?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秦猛不长不幼的不受待见?
还有什么为了补偿秦猛,才故意在秦猛面前戴上“明理慈母”的假面具。
王氏更是一个字儿都不信。
郭氏这般装模作样,根本就是看准了秦猛缺爱,这才装模作样的弄了个“慈母”形象。
没错,王氏通过“秦猛”的哭诉,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婆婆郭氏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利用、都能哄骗,根本毫无底线。
第二,夫君是个缺爱的人,也是个心思单纯的人。
只要有人对他释放丁点儿的善意,他就能全身心的回报。
比如圣人,对他有抚育、教养和提拔的恩德,他就可以数次舍命相救。
就是在刚才哭诉的时候,“秦猛”也是三句话不离“阿兄”。
听“秦猛”那语气中的信赖与崇敬,王氏丝毫都不怀疑,如果他日圣人要这厮的性命,“他”也会不问缘由、欣然赴死!
而郭氏曾经的虚情假意,也让渴望亲情的秦猛瞬间被击败。
在这种虚假亲情的遮掩下,不管郭氏提怎样过分的要求,秦猛都不会拒绝。
哪怕这次被伤得这么重,“秦猛”也没有对母亲心存怨恨,只是委屈、只是难过。
看到这样一个单纯得近乎憨傻的男人,王氏禁不住有些心疼。
“娘子,娘子,我真的只有阿兄和你了。但阿兄有阿嫂,所以,我只有你!”
安妮哭得嗓子也有些哑了,她觉得铺垫已经差不多了。
有了这些,将来秦猛变成“老婆奴”,也会更加的顺理成章。
“郎君,不光有我,以后咱们还会有孩子。”
王氏轻轻抚摸着丈夫的大脑袋,眼底带着一丝向往,“我们生好多个孩子,有儿有女,他们叽叽喳喳的围在你的身边喊‘阿爹’。到时候,估计你都要嫌烦呢。”
“才不会!”
安妮猛地从王氏的膝盖上抬起头,一双大眼直愣愣的看着她,“虽然我确实不太喜欢那些小兔崽子,但,只要是你给我生的孩子,我就喜欢!”
“娘子,你真的愿意给我生好多孩子?”
说到这里,安妮有些怯怯的,更多的还有心虚,“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又黑又丑,我还有很多不好的习惯,但我会改,真的,我会为了你和孩子去改掉这些坏毛病!”
安妮说得无比认真,就差赌咒发誓了。
王氏静静的与她对视,良久,才慢慢扯开一丝笑容,“我愿意,我既嫁给你,就会好好照顾你,为你主持中馈,为你生儿育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