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君不明就里,但还是拾起了那一叠画纸。
那日之后的一段时间,叶植感觉自己看到县君的次数多了许多,哪怕只是隔着庭院看县君站在房门口、窗格下,内心的雀跃让他作画得愈发多了。
再是深秋,县君的未来夫婿上门来商量结婚事宜。
此后叶植就没见过县君了,也就在那年冬天,县君感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没到春天就离世了。
没有了县君赏花,大概就不需要叶植养花,叶植被亲王府辞退了。
尽管没身份悼念,但叶植失魂落魄了很久,当一位俊朗的公子带人闯入他家,痛打了叶植一通,扔给他了一封信后,他才知道县君竟然死前向亲王王妃表明了她喜欢他。
打他的人正是和县君定亲的人。
第二十六章
公子是了解过叶植信息的,知道他不识字,嘲讽着蜷缩在地上的叶植说,“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信里写什么。真不明白县君看上了你什么,就是会种花而已。”边说边用眼神扫过他的院子,“就你这样的条件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当公子眼神停留在墙角的一排排花盆,叶植以为他辛苦培育的花要保不住了,但受过的家教让公子并没有干出打砸抢夺的行为,只是一声冷哼就离开了叶植的房子。
之后沉默寡言无甚可言的五年,每年清明、中元、忌日他都对着王府带回来的花盆,把他为她画的花烧掉。
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想描摹山林间自然生长的花朵,不料遇上了山洪,没立马被洪水淹死碎石撞死都是不容易了。更没想到还能遇到人。
叶植自嘲一笑:“以前觉得我身份低微配不上县君,一生都没说出口喜欢,现在才觉得后悔,说出口有人知的喜欢才算喜欢。”
故事已说完了,他眼里的光也暗淡了下去,开始交代后事,“待我死后,麻烦你们帮我把这封信烧给我吧,是她写的,我想一直带着走。”
“我不如她,而我现在可以去陪她了,希望她还愿意看我一眼。”此后就再无声息。
我和江囡静默地等待了会,并没有看到花匠的鬼魂飘出。我大着胆子去试了试他的鼻息,的确没有了,望着“他真的走了。”
“那我们现在烧信吗?”
“嗯,烧吧。等会往官府门口丢张纸条,说看到王府有个重伤不治的人。”
怀着对死者遗愿的敬重,我决定双手直接拿信,而手接触到信的那一刻,鬼气大盛,一抹倩影幽然浮现。
尽管漆黑鬼气惨白素缟对比起来很是扎眼,以至于吓死我了的念头都盖过了为什么又是我的念头,可看到女鬼娴静恬雅的面容,我又镇定了下来,喜好作怪的小鬼王鼠光都没出手伤人,何况县君。
县君看到江囡的重瞳,朝她微微颔首,“眸生重瞳,可窥阴阳。我在山洪中保下叶植后一直沉睡信中,接触到他人气息才醒来,我知你能看到我,也知他能碰到人交代后事来已是运气。但无须劳烦你烧信了,我现在就同去地府,信自然会毁掉。”
我忍不住喊道:“且慢,县君刚刚有听到叶植交代后事?”
县君惊讶地看着我,我就解释道:“前院王氏父子给我点开了双眼,让我也能看见阴间。”
县君微微笑,“原来如此,是有听到他说的最后的话。但我没想到有人可以看到我,就没现身。”
“县君也知道重瞳,想必也是看过不少奇闻异谈,有种说法是将死之人,阴阳气场交替变化,很可能也通阴阳,您不现身,万一错过见面的机会呢?”
县君微笑不变,“有很多事情,顺其自然就好,我也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县君第一次见花匠时,只是觉得这人憨厚敦朴,急着保护花盆连伞都不打就来通报,也没想自己时不时会扫花立冢的行为深深印在花匠心中。
术业有专攻,县君无论是做什么都很敬重手艺人。看过的书虽有时会讲如何种出变色斗色的珍奇品种,但她自己的身体不允许她过于耗费心力,一直看珍奇品质的花突然见到普通的花色,县君还有点好奇如何种出珍品,避着见面想问问花匠都没来得及问完。
本来这些都是不会被放在心上的小事,可是那厚厚一叠的画纸的确让县君大为感动到。而且花匠的心意贵在持久。
忍不住开始关注花匠的县君,越关注越被花匠吸引,望向她时的深情内敛,种花时的专注认真。
当县君未婚夫上门商量结婚事宜,县君才惊醒,她的行为处事本该不可越矩。
“此后,我守好心神克制住去关注花匠。然而,那场病……”尽管已经亡故三年,但提起死亡,县君还是不愿多言。
“说起来,如若不是因病将离,我应该也会沉默一生,不对任何人提起我喜欢花匠。按照父母的安排嫁给公子,相夫教子,甚至会爱上我的未婚夫。”
“因为他真的也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死前,曾想冲破一切偷偷表明心意,但最后想想自己得到一句喜欢也不能和他有更多的时间,而且会让很多人难堪……所以明明知道叶值不识字,最后还是留了封信,夹在画纸里……”
“看着父王母妃因为我的离去泪水涟涟,我反而平静下来了,不想对父王母妃有所隐瞒,想最后还能任性一次,就说了叶植的事。”
“当时父王母妃震惊到忘记哭了,我又告诉他们我不曾越矩,没有愧对父王母妃的教导。父母之爱、男女之情我都体会过了,一生锦衣玉食不曾吃苦,已经很幸运了,不用为我难过。”
“我死后,父王母妃难免不想见到叶植,赶走了他。”
“但他们还是留下了画纸和信,不曾打开过,并向公子退亲。不知怎么公子知道了这些,让我的侍女把东西转交给了他。他看着那些画泪流不止,说他很喜欢我,因为曾经一次豪门贵女赏花游玩时,他和几位公子在树林后看着我们,只有我不怕脏地救起了受伤流血的小鸟,他后来向我家提亲成功可高兴了。还去关外给我带了据说会学人说话的鸟儿,还在训练着。说他明明他认识我更早的,难过我居然喜欢了别人。”
“后来他把画还了回去,同意了退亲。又把信完完整整给了叶植。他对所有人的尊重我都看在眼里。是我命薄担不起这福分。”
“接下来就有劳你们了,再见。”说完县君就消散了。
随着信纸的飞灰湮灭。我和江囡精神恍惚地回了府,路上差点忘了扔纸条。
就此一行,竟遇到如此多的故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决定收好自己的心。身份的差距、各自的初心本就该是那样,我不可贪心太过。
第二十七章
尽管决定守好心意不让人知道我有点喜欢三少爷,但喜欢不就是身不由己,秋霜一直各种明示暗示我应该喜欢三少爷,我实在是没自信瞒过朝夕相处的她,何况我也不想瞒她。
从小到大的贫穷苦难,我早就明白和跨度大的阶层沟通交流需小心会疲惫,我想秋霜应该能理解我不想仅凭心动就扛起那么多。
哪怕我是第一次喜欢人,入府以来看到的是三少爷对三少奶奶的好,听到三少爷对三少奶奶的承诺,和做的更是帮他追到三少奶奶的各种助力,我虽然希望他能对我有情,但我不觉得他会喜欢我,我祝他能得偿所愿。
我像条咸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数念头流转之下,我第一次明晰自己喜欢人的夜晚就失眠了。
在翻了第二百六十一个身后,我都听到了更夫打五更。
我干脆起身喝口水,也不知道我怎么突然鬼迷心窍想去打井水,一出房门就看到在墙头探头探脑打算扔字条的三少爷。
“……”
“……”
相顾无言之下,我还是先劝三少爷下来,“三少爷,你赶紧下来吧,有什么事现在就可以谈谈。”
三少爷下来后支支吾吾半天,来了句:“柳絮,我可以在你这里设计珠宝吗?中秋想送礼物不好让人瞧见。”
我答到:“可以的。”至于是给谁,我没问。
中秋将至,我弟乡试也正好在八月十六,我相信我弟肯定会取得好成绩进入会试的,如此一来明年五月我就会离开沈府,不如抓紧时间再看看三少爷,反正以后就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