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问:“她叫什么?”
阮森拿过照片,轻声说:“她叫三水。”
三水淼,三木森。
他放下照片,笑意化开:“以后你就叫四清,好不好?”
或许是那天屋子里很暖和,阮森的声音太过温柔,她扭头望了眼窗外的阴天,几乎是没有犹疑地就应了声好。
而后她正式成为了阮家的小姐,姓阮,名四清。
阮森那年已经十五,上了高一,青少年慢慢褪去幼时的稚嫩,开始初初显现日后的深沉。
只是他实在对她太好,以至于她都忘了,她真的只是他捡回来的。
“哼,你也知道小淼才是姓阮。”阮老爷子冷笑:“她阮四清,不过是你捡回来的。”
阮森垂下眼皮,遮住了眸中情绪,他说:“爷爷,您就当养个宠物,不哭不闹,还能陪您逗逗乐。”
就在那一瞬间,阮四清才明白,原来阮四清这个名字是假的,哥哥是假的,八年来的包容温情是假的,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当了真。
风吹过来,她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我先走了。”
“阿四。”他叫住她,像是困顿的猛兽,锋利齿牙无处安放:“有些事情,你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冷漠问:“那什么是真的?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
她难道有想过要抢走阮家的什么吗?从来没有。
她漂泊得够久,只想有一个家,一个能睡觉的安稳地方,可他们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死乞白赖的流浪狗?
阮森凝望着她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都凝滞了。
阮四清竖起来的所有利刺土崩瓦解,她沉默着抬脚离开。
你不知道。
阮森想,你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
林悦接到阮森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家里敷面膜。
“阮总。”她撕下面膜,接起手机,标准的问候。
他眼下笼罩了一片阴影,神情有些冷厉:“之前让你查的那个俞渊,查清楚了吗?”
林悦回想了一下俞渊是谁,她应道:“都查好了。”
“嗯。”
就这一句,阮森再没有说什么,林悦奇怪,挂断电话后愣了一会儿。
俞渊?应该不是什么大人物,查他做什么。林悦在沙发上盘着双腿,她重新把面膜贴回去,闭着眼开始哼歌。
歌才哼了两句,她双眸一定,猛然顿住。
俞渊,那不是阮小姐的邻居吗。
等等——
她飞快地冲回卧室,把所有关于阮森的注意事项翻开看了看。
一条一条,从头看到尾。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清寒雾蒙。
林悦望着星火通明的外面,将笔记本缓缓合上。身子在这时僵硬起来,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林悦都觉得脑子有些不清楚,她抬眼看向办公室里的那人,他侧脸对着这边,有些上位者独有的凌厉。
她走神了半晌,笔尖在纸页上方,迟迟放不下去。
印象中的阮森手腕强硬,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他这个人,几乎没有弱点。
可昨晚她翻开她从前任职时做的关于阮森的调查,那些注意事项里,居然每一样都和阮四清有关。
太奇怪了。
真的太奇怪了。
兄妹之间,这样不会已经越线了吗?最重要的是,阮四清好像从来都不知道。
林悦恍惚想着,打从她来阮森身边开始,他就没接触过什么别的女人,她一直以为他是洁身自好,要不然就是眼光太高。
有次一个女职员想借他上位,真是一个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然而阮森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开除。
那时候大家说,恐怕只有林悦才能得到一丝阮总的照顾。人人都笑,林悦姐日后一朝嫁入豪门,苟富贵勿相忘啊。
不是的,林悦明白,她于他,不过是一个得力助手。
那个人,向来薄情。
可谁又知道呢?只要触及阮四清,阮森的眼神,不自觉就变了。
还记得她被阮森吩咐,每天都要报告阮四清的行程。她当时还想,有什么行程可报告的,人家天天在学校,连门儿都没出过。
但她知道,阮总的话那就是圣旨。
就连后来阮四清和他吵架,毕业搬到了雨水巷,他也让人跟着,唯恐她受了委屈。
然而直到现在,林悦仿佛才从那些不经意的关心里窥探到一丝隐忍的感情。
他想知道的,也许不是她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她今天,和哪个男的有过接触。
他想知道的,掌控的,从来不是一个妹妹,而是作为一个女人。他竭力掩盖的,藏了多年的,那些无法言明的隐晦而又深沉的喜欢。
我们谈谈
已经是十一月了,温度骤降,青市虽然常年不下雪,但细雨滴答,总是有些阴冷。
这天下午大概是两三点的样子,俞渊接到了马老板的电话。
“俞老板,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真不卖吗?”
俞渊合上书,视线落在屋子里的某一处:“不卖。”
“现在古董店行情都不怎么好了,俞老板你何必呢?”他在电话里笑问。
俞渊也是温声答:“不好意思了,真的不卖。”
马老板叹了口气:“行吧。”
挂了电话,胖狗进了店来,他坐在椅子上,瞄他一眼,清了清嗓子说:“俞哥,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俞渊重新翻开手上的那本《万历十五年》,他垂眸:“都可以。”
胖狗望天,还是选择了觉得俞渊比较关心的那一个,他说:“阮四清走了。”
俞渊一怔,瞬间抬起头:“走了?”
“啊。”胖狗看他一脸的惊讶,慢悠悠道:“宋小芷给我发消息,说本来想找她玩,结果她说已经不在青市了。”
“去哪儿了?”他蹙眉。
“没说。”胖狗耸耸肩,他恨铁不成钢道:“俞哥,不是我说你,追个姑娘怎么这么墨迹呢?现在人都走了,你上哪儿找去?”
说着他一顿:“诶对了,她走的时候,你俩没碰上?”
俞渊是每天中午都要回去吃饭,按宋芷说的话,阮四清也是中午那会走的,两人应该会打个照面才对。
俞渊却是没理他,他下意识拿出手机点进了聊天框,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发什么。
他顿了顿:“不管去哪儿,总不可能不回来。”
胖狗哼笑:“没准儿人家见老相好去了,还真就不回来了。”
外头还在下着雨,雨水顺着屋檐落下,连成了丝线。他偏头看过去,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阮四清。
那也是个雨天。
“这就魂不守舍了?”胖狗拽着身子过来,吊儿郎当靠着门框,顺着他视线看去:“叫我也瞧瞧,能不能瞧见人家阮小姐。”
俞渊放好书,沉默着看了他一眼。
胖狗摸了摸鼻子,见好就收:“刚才呢,算是一个坏消息,不过我这儿还有一个好消息。”
他说着十分激动,笑嘻嘻地,脸上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俞渊暂且按下心头的心思,“什么好消息?”
胖狗大大咧咧走过来,双手往案桌上一撑,身子往前倾,脑袋都快凑俞渊鼻子上了。
“我发财了。”
他声音放得低,可实在盖不住兴奋。
他说发财这事,俞渊是不太信的。从前他买一瓶饮料,但凡中个再来一瓶他就说发财了,以至于他偶尔买次彩票,中五块钱都能乐个好几天。
这次他一说,俞渊没忍住,他问:“中了一百块?”
“出息。”胖狗收回手,双臂交叠,居高临下,昂着下巴道:“那点钱,小爷我能看得上吗?”
“那是什么?”俞渊挑眉。
“有个人来算卦,就问了问姻缘。”胖狗瞬间悄咪咪地:“有钱得很,一出手就给了十二万。”
胖狗他们家算一次卦不过才十二块钱,最贵的符纸也才五十块。
十二万,那就是个天文数字。
俞渊倒是没料到,他笑:“什么姻缘值十二万?别是皇帝赐的金玉良缘吧。”
胖狗也有些奇怪,他想了想,来找他算卦的是个老人,不过看得出来是富贵人家,举手投足间确实有礼得很。
他那会儿还在跟苟长德争辩中午吃什么,那人走进屋来,问有没有人在。
一看有了生意,父子俩心照不宣地摆出了笑容,将人迎到沙发上坐下,苟长德先问:“老人家是买符还是算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