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松柏冷道:“证据确凿,难道还容你这老妪来狡辩吗?”
孙婆婆却假装不知,道:“哦,到底是些什么证据?”
人群已有人在喊:“出卖猝死蛊的掌柜已经亲口承认了,那蛊虫,确实是圣主身边的贴身蛊婢,彩霞买去的。”
又有人道:“那日在街边卖花的老板也已经招了,那位娘子的丈夫,在死之前,冲撞过圣主。”
孙婆婆指了指跪在一旁的“全掌柜”和另外一个中年男人,朝着人群喊道:“就凭他们两个?就凭他们告诉你们,圣主被死者冲撞过,而圣主又确实买了一条猝死蛊,你们就真的以为,她就是杀人凶手?”
她情绪很激动,是一个一心为主的忠仆模样,道:“在你们心中,圣主就如此不堪?别人随便调拨几句,你们就已经忘记,她曾经如何庇佑蛊族,因为有她,你们过了多少年的好日子了吗?”
“从来就是她在守护着你们,轮到你们守护她的时候,你们在这里,到底都在做什么?!”
她言辞凿凿,铿锵有力,直击人心。
一番话说得人群瞬时鸦雀无声。余景洛心中也是疑惑不已,不免怀疑,现在台上的孙婆婆,和丽夫人的奶妈孙婆婆,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若是同一个人,丽夫人尸骨未寒,她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替红铃鸣冤?
赐福台上,一众蛊卫押着一个人上了台来,红铃脱口而出:“彩霞!”
彩霞已经五花大绑,面如土色,吓得颤颤巍巍,魂不附体。
孙婆婆自己站起,居高临下,问道:“彩霞,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吗?”
彩霞膝行向前,抱住红铃的双腿,道:“圣主饶命,圣主饶命。是我,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蛊卫上前,将她拉了回来,孙婆婆问道:“你有什么错,还不当着众人的面,好好说清楚。”
彩霞道:“那日,那青年长青冲撞的人,不是圣主,是我;他冲撞了我,连道歉都没有,我气不过,才……”
“荒唐!”孙婆婆怒喝,道:“就为了这点事情?”
人群也有些同仇敌概,等着彩霞继续回答。
彩霞道:“不仅如此。他家中已有妻子,却还跑到大雁城来招惹我,我,我……”
众人哗然。
长青妻子咬牙切齿,道:“他一向刚正,我儿又在病中,他怎么可能去招惹你?”
木松柏嗤笑道:“当是你对他起了歪心,求之不得,便下了毒手吧。”
彩霞被一语击中,坐倒在地,轻轻啜泣起来。
孙婆婆这才道:“刁仆,你不仅心狠手辣,竟还敢将这等丑事栽赃给主人,不杀了你,难解我族民众心头之恨!”
“来人,诛杀彩霞!”
蛊卫上前,刀光一闪,向彩霞砍去——“住手!”
匆忙间,红铃脱口而出。
孙婆婆疑惑地看向她。她舔了舔嘴唇,道:“婆婆,婆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暂时留她一命?”
“圣主觉得她罪不至死?”
“不是。但是……”
孙婆婆望向台下民众,大声问道:“圣主宅心仁厚,诸位意见如何?”
民众有人高喊:“杀!”
引得四周应和连连,渐成大势,顷刻间,整齐划一的“杀”响彻云霄。
孙婆婆严重闪过一丝残忍的戾色,轻声道:“杀。”
四周一片欢呼。
鲜血喷涌而出,红铃低头,看到自己白色的衣裙上如桃花绽放般的点点血污,双腿一软,终于软倒在地。
孙婆婆却视若未见,待民众热情稍息,便又问道:“诸位可知,老身是何人?”
“祭天礼时,圣主刚刚认了一人为母,我便是那位夫人的奶妈。他们都叫我做孙婆婆。”
杀了彩霞之后,孙婆婆竟然开始有条不紊地介绍起自己来,大家心中注意已全然放在她身上,听得更是聚精会神。
“每年大典,蛊族长老都会一同出席,诸位可知,今年,长老们为何例外?”
“因为,他们不同意圣主的决定,不同意她当众认丽夫人为母,而圣主有情有义,觉得二十年的母女情分必须有一个名份,惹怒了长老们,这才如此。”
民众叹息。孙婆婆继续道:“圣主从小便和丽夫人亲厚,我们看着她长大,对她知根知底,知道她的品行为人,绝非滥行好杀之人。这一点,请诸位坚信。”
人群却有人大声问道:“纵然猝死蛊是彩霞所为,之前那些人呢,莫非也全是那刁仆所为?”
又有人低声道:“现在人都死了,正好用来背黑锅……”
孙婆婆怒道:“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是,我有证据。”
说着,她把箩筐往地上一倒,百余只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罐子滚了一地。
人群瞬时惊叹连连。
一个矮个子没有看见台上情形,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挡在他前面的高个子没空理会,大声向台上喊道:“那么多空蛊罐,究竟是谁的?”
孙婆婆脸上浮现痛苦之色,正欲发生,站在一旁的连青留怒道:“行了,到此为止吧。”
孙婆婆扫了他一眼,竟不理会,向人群说道:“当然,是圣主的。”
连青留手握成拳,向人群喊道:“不是,不是她的。”
孙婆婆道:“城主,事到如今,咱们已经不能再将此事瞒着大家了。我们都说了吧,好不好?”
人群早有人不耐烦,喊道:“圣主的事,就是蛊族的事,我们当然都应该知道。”
“是啊,圣主一向是和我们一起的。”
“不能让圣主无故蒙羞。”
……
孙婆婆摆手道:“好,好,你们是蛊族的好儿女,都是有良心的。这些蛊罐,确实都是圣主的。”
此话立即在人群中炸开了一锅粥,大家议论纷纷。
“若真是圣主的,为何会这样?”
“怎么啦?”
“成百只空蛊罐,得养死多少蛊?圣主大人,竟然也能把蛊养死吗?”
有人大概初入蛊域不久,疑惑问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立即有人向他解释道:“阁下有所不知。在我蛊族养蛊,若蛊长势好,一般不会轻易更换蛊罐;而若蛊死了,就非得更换蛊罐不可,因为,死过蛊的蛊罐,用来养新蛊,八成也是要死的。”
所以,在蛊族,家里的空蛊罐越多,就证明这人养死的蛊越多,越养不出好蛊来;蛊族以养出好蛊为尊,越养不出蛊的人,地位当然也就越低,越让人看不起。
那人立刻也讶然道:“那这么多空蛊罐,是不是说,你们的圣主……一点都不厉害?”
他选了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汇。但是,对方却立刻愤恨道:“岂知不厉害,简直是令人怀疑,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圣主。”
“这,这样讲,有些过分了吧?”
“一点都不过分。兄弟有所不知,圣主是蛊王宿主,天下诸蛊,都是蛊王子孙,圣主养蛊,就像在母亲身边养孩子,即便偶有差池,也绝无可能养成这个样子的!”
“这倒也是。哦,那个老妇人又说话了——”
只听孙婆婆道:“看到了吧,我们圣主,对蛊并不是很了解,所以,在种蛊和赐蛊之时,难免考虑不周。但是,她绝非故意为之。老身看着她长大,她是最良善不过的……”
“住口!”
连青留终于忍无可忍,一拳重重挥出,正中打在孙婆婆太阳穴上。
孙婆婆只觉得眼前一花,凄然一笑,缓缓栽倒在地,慢慢闭上了眼睛。
神识被黑暗笼罩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一个端庄的女子向她走来,牵起她的手,轻唤了一声:“婆婆。”
她困难地挤出了一个微笑,道:“姑娘,咱们,回家吧……”
竟然有人当众杀人,众人只觉得有些傻了,回过味来,场面已完全不可收拾。
大家义愤填雍,纷纷喊道:“那位婆婆死了没有?”“如此忠仆,竟然就得到这样的下场!”“他为何如此,莫非是在掩盖什么阴谋?”“红铃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圣主,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胆大开始往前涌,想冲上台去讨一个说法;胆小的看到街上人群其乱如麻,怕出意外,已决定离开,却只觉得背后一股力量推着自己不断向前。一时之间,大家东奔西突,像一窝被戳开了洞的蚂蚁,仓皇无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