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举命中要害。木松柏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心道:这个年代的姑娘,就这么喜欢拆穿别人吗?
欧阳泺尴尬地摸摸自己的鼻子。为了挽救气氛,强转话题,道:“木木,这个尸房是你弄的?”
木松柏正在缝合那具男尸,一边忙着,一边道:“要不呢?”
她道:“你就当真一点都不害怕吗?”
“怕什么,怕尸变啊?”
“……我是说,怕别人说你。”
毕竟,这可不是正常人会做出来的行为。就像小凌刚刚无意之中说的,大部分看到有人每天和一堆尸体混在一起,一定会以为这人是个变态吧。
木松柏抬头看她一眼,道:“废话,谁不怕?”
流言蜚语,搁哪里都能淹死人。
“那你还……?”
木松柏道:“我这不藏在山里偷偷做吗?”
呃,好吧。这种操作倒是可以。
人们若真心想做些不为大众所接受的事情,其实也并不太难;难的是他们往往希望自己所做的事为大众所接受。
又不想为难自己,又希望别人不感觉到为难,这才为难。
两人又在那尸房里待了一阵,欧阳泺终究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好奇心一解,恐惧又慢慢上来,望穿秋水,只盼着快点出去。
木松柏自言自语了许久,见对方兴趣怏怏,也只好放她离开。
刚出门口,小凌便一把拉住欧阳泺的手,将她几步就带出了好远。
她只能在木松柏的怪骂之中讪讪地和他说了声抱歉,便被拉出了药园,向山上飞跃而去。
直到草庐前面篱笆围成的院子里,才被放了开来。
她被一路拖行,此时也有了一些火气,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道:“小凌,你今天是吃了□□了吗?”
小凌见她手腕上一片淤青,低下头,道:“对不起。”
欧阳泺:“你此时才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他又听不到。”
小凌:“我又不是说给他听的。”
欧阳泺:“……所以,你跟谁说对不起呢?”
小凌:“你。”
欧阳泺这才发现她一直看着自己的手腕,忙把手往后面一背,心道:看来这小姑娘只认自己人啊,这可不好,得引导一番才行。
于是,她轻咳两声,道:“我这里倒是无碍;但是小凌,咱们行走江湖得广交朋友,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
又巴拉巴拉就这个话题说了一通,小凌耐着性子听了一阵,道:“姑娘,没事我先进屋了。”
她:“……小凌,你先别走,你能否告诉我,木公子到底哪里有问题,你要这样针对他?”
小凌回过头:“我没有针对他。”
她:“你确实对他非常不友善。”
小凌:“但是他真的不是好人!”
“何以见得?”
“信不信随你。”小凌走进屋,“砰”地一声甩上木门。
“……”欧阳泺揉了揉眉心,冲屋子方向喊道:死丫头,你不是吃了□□了吧?
背后老树突然传来“咔吱”一声枝条断裂的声响,她猛回头,见一只寒鸦冲天而出,不禁缩了缩身子,飞也似地向屋内跑去。
深山中的夜,确实怪吓人的。
第12章 青松如故白璧何辜(三)
几天后。
刚刚用完早膳,便看到木松柏大摇大摆推开木篱笆,走进院来。
经过数日的开导,小凌虽然仍旧对他不理不睬,好歹不再刻意为难。
他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桌前,捡起一个剩馒头,边吃边道:“准备好了吗?”
欧阳泺不解,道:“准备什么?”
木松柏奇怪地看着她,道:“一个医师这样好么?咱们那么辛苦得来的东西,究竟能种出什么东西来,你竟一点都不好奇吗?”
欧阳泺道:“哦,有那么快吗?”
“我也不知道。”木松柏实话实说,道:“有些蛊长得慢,有些蛊长得快,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说得有理。反正闲得就要发霉,就当打发时间也很好。
小凌一把抓过青竹剑,道:“我也去。”
木松柏道:“你不怕?”
小凌冷道:“我怕你不安好心。”
……哦,又来。
欧阳泺连忙道:“冷静木木,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木木一听,有些受用,瞥了一眼小凌,道:“那咱们,走吧。”
三人来到尸房,因为来过,心里已经有所预备,更加上本来也不是胆小之人,欧阳泺今天倒表现得镇定自若;只是,小凌仍只敢站在外面,不肯进来。
不仅人不肯进来,隔三差五,还要询问一声:“你们好了没有?”
仿佛只有确认有人回答,才能稍微不那么害怕。
屋内,木松柏一个接着一个揭开覆盖在坛罐上面的厚纸,每一个都和昨天一模一样,没有变化。
只剩最后一个了。木松柏呼了一口气,显得更为小心翼翼。
他用那根细长的银针挑起一头,沿着坛口慢慢往上撕,须臾,纸张便被撕下,他凑脸去看,咦了一声,用早备在左手中的银勺挖出一个东西,放到欧阳泺眼前,用气声道:“看!”
只见那银勺中粟米一样的一个小红点。
“是蛊吗?”
木松柏点点头。又小心把它放回坛里,撒上一些粉末,细细用另一张全新的厚纸盖好。
做完这一切,才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当然,那是错觉,谁也很难在这冰天雪地般的尸房里生出一场汗来。
他作势在额上一擦,道:“可算是养出东西来了,我也算对得住我那苦命的兄弟了。”
欧阳泺道:“那是什么蛊?”
木松柏道:“猝死蛊。”
他见她一脸迷茫,于是娓娓解释起来。
蛊术,乃养蛊、纵蛊、种蛊等一系列术法的总称。它本为荆蜀蛊族的不传之秘,但后来因蛊族与外界常有往来,一度还深入江湖,因此,现在江湖中人对此也多少有了些了解,甚至有些人了解的程度还非常深。比如木松柏,知道得就很不少。
蛊的主控者,被称为养蛊人,而被种蛊的,被称为宿主。根据蛊对宿主的影响方式,蛊术大概分为蛊诱术、蛊惑术以及蛊杀术。
蛊诱术,蛊虫入体,在养蛊人的操纵之下,宿主见、听、味、嗅、触、意此六欲中一项或者几项就会被极度增强或者减弱,从而导致相应的行为改变。举例来说,一个常年吃斋念佛的得道高僧,若成了某个“司味蛊”的宿主,导致其对味道的兴趣极度增强,往往就很难再不去吃肉喝酒了。
蛊惑术,蛊虫进入宿主体内后,会通过操控其喜、怒、忧、思、悲、恐、惊之七情中的一项或数项,从而导致其行为改变。比如,眼前这“猝死蛊”,便是司悲、司恐两种情志的蛊虫,它一旦入体,就会极度地放大宿主的悲伤、惊恐两种情志,使其深深陷入生前最悲痛、最让他感到惊恐的事件之中不得自拔,最后生念消散,气血凝滞下行,不出三日,必然无病猝死,因而得其名。
以上两种,是当前江湖中主要流传的蛊术,虽然也广受诟病,一定程度上也得到江湖人士的认可和接纳。浅尝辄止者,甚至以为天下本就只有这两种蛊术。事实上,却还有第三种。严格来说,它并非某种专门的术法,而是多种术法的杂糅运用。
这便是蛊杀术法,它杂糅了蛊惑、蛊诱及武杀术。乃数百年前某位天资惊人的蛊术高手所创,具体如何施法已然不可考。因其一出,便迅速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当时名动江湖的名流侠士几乎死绝,整个蛊族顷刻登顶,人人谈蛊色变,连懂点蛊术的江湖骗子都借机横冲直撞,无人敢惹。后来历经数十年无数英豪前仆后继的牺牲奋斗,才得以拨乱反正。蛊杀术法至此之后,也被列为江湖禁术之一。
听到此处,欧阳泺忍不住也感叹了一声,道:“这蛊术,还真是害人不浅。”
木松柏却道:“蛊术害人,虽是公知,但是其实这种观点偏颇得很;你看,凡事存在必有道理,蛊族立族千百年,虽历经动荡,屡经兴衰,却也连绵至今,存在即合理,说明其定也有可取之处。”
就如同行医施药,用得好了,便是救人,若心存不善,也可杀人于无形之中。
蛊术亦是如此。
人有七情六欲,乃是常情。但是人之七情六欲,就如同人之高矮胖瘦,个体之间,差别迥异;当然,自然之法,本应如是,世界才得诸多奇人异士,精彩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