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不懂事,总有人喜欢欺负人。
林枫那时候也傻,被欺负了也觉得没什么,从来不告状。
后来,路过的谷玄之神兵天降。
他正巧带着路都还走不太稳的瑶华不知去往何处,当即把欺负他的弟子都责备了顿,罚抄的罚抄罚打的罚打。
瑶华坐在旁边看师兄威风,什么都不懂,但鼓掌鼓得很开心。
从那往后,才没人敢再欺负林枫。
对小时候的林枫而言,谷玄之比师父还亲切一些,也比师父还厉害一些。
小孩子喜欢谁便忍不住想亲近,起先他有些黏师兄,后来长大些知道不妥,才渐渐有礼有节起来。
小孩子不懂事,但谁还能永远是小孩子呢。
今日所梦的事,是林枫还喜欢黏着谷玄之的那段时候。
他依稀记得那日,师父刚允许他去灵剑阁选了自己的佩剑。
林枫见过师兄的剑法,堪称妙绝,小孩儿当即就花了眼。
他那日便是带着剑去寻谷玄之,想让大师兄教他剑法,早日变成跟师兄一样厉害的人。
谁想到剑法没学,倒是意外在谷玄之院里看见一群白兔,继而跟它们玩闹了一下午。
后来呢?
林枫侧坐桌边,隔着火光回忆往事,出神间看见雪言耳朵轻弹了下。
后来,后来不知哪日,那些兔子似乎是死了。
怎么死的,林枫不大记得,对于小孩儿而言,那不是什么需要记住的美好回忆。
他只记得谷师兄难过了好一阵,那段时间连剑法都没有心思去教他。
那时,他人小鬼大地安慰师兄说:“没事,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给师兄买好多小兔子回来养。”
谷师兄当时便笑了,说,好。
后来再大些,林枫回想起这件事,觉得这个承诺太蠢。
比起他安慰谷师兄,谷师兄那个笑容倒像是无可奈何地在安慰他。
林枫记得这个承诺,但没好意思再提。
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今日缘何会梦见?
还是那样篡改结局的可怖的梦。
那边师重琰在床铺上似是翻了个身,床板吱呀,衣料窸窣有声。
林枫分析着想,一定是他这些日子太害怕了。
即便过去许久,当初火烧的幻境和血流成河的现实仍在他心底埋下种子。
平日忘记,梦中便在提醒他,帮他记起。
林枫怕死,但更害怕会因为自己,给天清山引来祸端。
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炉火噼啪,林枫又饮了口茶,冷了半夜的茶水凉至五脏六腑。
但这身体体质极好,大半夜喝凉茶虽觉冷,却无半点不适。
再好,终究不是他自己的。
他无法用这样的身体站在阳光下,只能戴着张虚伪假面,于自己家中亦要躲躲藏藏。
时间一久,他都快以为自己原先便是这副模样。
天下千万人,他修为平平,埋没在人才辈出的仙山之中,无一出彩之处,以为余生都会在这山中平庸度日。
那也是他所愿。
然,为何是他?
为何这等无妄之灾,偏偏是他?
为何……
倒了第三杯凉茶下肚,林枫叹出口气。
夜间果然易多愁善感,怎么还怨天尤人起来了。
杯底轻碰桌面,极轻的一响,暗处床铺之上的呼吸却略变了节奏。
“林枫?”
那人声音传来,带着睡意的朦胧沙哑。
隔了会儿,林枫才应道:“嗯。”
“大半夜不睡觉,你坐着悟禅呢?”
林枫良久道:“我又不是和尚。”
师重琰翻身朝里,摆手道:“差不多差不多。”
林枫嘴角一动,笑了声。
许是一人待着便容易想东想西,骤然多了个人声,虽是个讨厌的人,周遭火光却似明亮了些许。
“别睡,醒醒。”林枫走到床边,推了推师重琰。
“做什么?”师重琰半侧过身,眼眸半阖,慵懒道,“能让本尊半夜不睡觉的,除了脱光衣裳干的事可没别的了。小道士,你终于想好了?”
林枫早习惯他这套,并不接招,只道:“施个法让我睡着。”
师重琰挑了下眉头,细关林枫神色,又蹙起眉,须臾道:“睡不着,拿本尊当安神药呢?”
说着,他还是半坐起身捏诀:“你不是做噩梦了吧?”
“是啊。”林枫悲戚长叹道,“梦见你死了。”
师重琰:“……那你不是该欢欣起舞才对么?”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林枫一哂。
师重琰听完,二话没说,一掌拍在林枫额头。
林枫身子当即软下去,被师重琰一推,脑袋闷闷的撞在枕头上。
这不像用了安神的法术,更像打晕的。
林枫躺在床上,睡相可谓安恬,就是没来得及给自己盖被子。
这小道士没事儿便咒他死,师重琰本来不想管他,让他冻着算个教训。
但想想,好歹是自己的身体,虽说经得住冻,倒也不必对自己如此狠心。
师重琰掀起被角,将人一裹,抱着便睡。
冬夜天寒地冻的,抱一起取取暖也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观阅~
感谢好大一只缅因猫的地雷^_^
第57章 成为魔尊的第五十七日
絮絮的小雪停了没两天,上一波雪还没开始融呢,下一波鹅毛大雪接踵而至。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温暖如春。
林枫两日未出门,将那本《万香集》搜了个底朝天,除了那离魂香外再无发现。
“这《万香集》徒有其名啊。”师重琰老神在在地端着茶,坐在桌边看窗外满天飞雪,“我数了数,拢共3492种香,离万也差得太远了些。”
林枫自书中抬眼盯着他后脑勺。
这人无聊至此也不帮他多找几本书,真该把这没用的脑壳敲碎。
等等,不妥。
千钧一发之际,林枫想起那个“无用的脑壳”才是自己的脑壳,赶忙作罢。
“说起来,你那师父不是答应帮你查换魂的事儿么?”师重琰又慢条斯理地缓缓道。
他问着便偏过头,用半只眼望向林枫。
林枫总觉得他唇角含着讥诮,刚想让他别说话,就听师重琰果然道:“怎么两天了都没动静,堂堂天清山的长老也不过如此嘛。”
“……在别人地盘说别人坏话是要遭雷劈的。”林枫道。
“哦~”师重琰来了兴致,“这么说,你那日是说你哪个师长坏话了?”
被雷劈过的林枫:“……”
他果然迟早有日要被魔头气死。
林枫反嘲:“师父代理掌门日理万机,你堂堂魔尊整日游手好闲,不也这么多天了都寻不到解法?”
“我现在各种受限,能做什么?”师重琰看了眼自己身子,自动忽略掉那句“游手好闲”的评价。
行行行,你不要脸你有理。
林枫垂下眼,不再理他。
大团柳絮般的雪飘了三日。
第四日早,窗外风声似是停了。
不待林枫查看,雪言先伸着懒腰推开窗户,久违的阳光倾洒在少年粉雕玉琢的侧脸,他欣喜惊呼:“雪停了!太阳!”
师重琰懒散地倚在床头,嗤笑:“听着像脑子不太好使。”
雪言也早已习惯他时不时戳一刀的讥讽,自动隔绝,“嘭”的一下由个翩翩美少年变白狐,从窗口一跃而出。
外头静了一瞬,很快便传来狐狸在雪地里翻滚的撒欢声。
几日未出门,林枫也觉得在屋里待得骨头都废了。
霜前冷,雪后寒,他出门前特意嘱咐师重琰:“你出门多加件衣裳。”
许多年来,师重琰第一次受到这等关切。
他道:“我有些受宠若惊?”
林枫自橱中拿出件袄丢给他:“您身子不比从前了,大人。”
师重琰万分嫌弃林枫丢给他的袄。
宽厚臃肿的玩意儿,十分影响他风流倜傥的形象。
师重琰将厚袄丢到一边:“我便在被窝里坐着就是,大冷天的出门作甚?就该冬眠。”
“你随意。”林枫合门而去。
屋外银装素裹,一片雪白,许久未曾照面的日光让天地分外透亮。
雪有些晃眼,林枫眯了会儿眼睛才适应过来。
刚能睁眼看清院子,迎面便飞来松松散散的一颗雪球。
林枫没来得及躲,也没想躲,雪球“啪”的捶在胸口,散做一滩碎雪,在胸前砸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