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雄冲上来,扶起她道:“怎么醉成这样。”
“不醉怎么摆脱他。”司马清终于见着自己人,她勉强站起身,倾刻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身上,虽头晕脑胀,却还记得最后的使命,“记得将那两人的事捅到皇宫里去,要让万人皆知。”
袁雄点头:“放心,蒲山和蒲雄这会子应该是在来的路上了。”
“刘曜呢?司马越呢?这几个一心拿我当棋子的呢?”
她兴奋的追问。
却听到一声清冷“闭嘴。”
抬眼,又是一阵天眩地转。
她被人扛起来,像一床软被挂在一堵移动的墙面上,随着他走动,又随着他停顿。
“退下。”声音清楚传入耳中,一身小二打扮的男子不由分说地喝止了跟上来的袁雄。
袁雄一惊,那小二,在脸上一抚,手中多出一块类于人皮的东西。
传说的中的易容,他第一次见识了。
明明他记得站在门口的小二就是那个小二,怎么现在换了人他和司马清都没有发觉。
拓跋城一个转身,从窗口跃下,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醉仙居的楼下,长街十里,已经埋伏下先登营里的所有精锐,或做行人打扮,或做走卒贩夫,或执箭藏于巷内。
盛夏的热风贯穿着整条街,空气里弥漫出淡淡的酒香。
晨光如金似纱,射进窗棱,披在了一片白色的地毯上。
昨夜醉仙楼中发生的一切,清晰的开始,混乱的中途,到错乱的结束,成为了洛阳城内最大谈资。
而一直把这件事,引到顶峰的人,不是从中协助的袁雄风,不是赴宴的司马清,更不是带她回来的拓跋城。
而是围了那里的八百先登营死士。
洛阳城自南阳王退兵后,再无昨夜的盛况空前。
热闹了一夜的街市上,尸体横陈,血染的地面,被清水反复的冲刷成一条红泥般的血河,蜿蜒着被扫进了暗渠里。
最后抬出的两具尸体,一具是在册的先登营校作,燕血兰,拥有女貌男身的一级刺杀高手。
另一具是氐王之子蒲林。
两人因斗酒失和,死于酒楼。
有小二与店家作证。
真相被先将消息传播出来的人,以讹传讹,到最后成了两个人因情而亡。他们是否有情,无人知道,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毕竟,朝中内定蒲林是司马清的丈夫。
这故事就显得她成了最可怜之人。
但可怜与否,只她自己知道。
强权与强势,哪一个占得先机,哪一个就有话语权。
恶也罢,善也罢,司马清终于在滚滚而来的流言里学会了寻找安慰。
至少,她不用嫁去西北,做共妻了。
可是三日后,她暂时的安宁也被打破。
那还是因为皇后为她送来了一套嫁衣和一把匕首。
夜里。
她将送东西的小琪和小婳赶到门外,独自站在白色的羊皮毯上,凝视着那套黑底的绣金刺凤的嫁衣,灯光下闪闪发光,有着任何女子都为之痴狂的华美与艳丽。
“如果美丽只有短暂的几年,何不在年华最盛时,加以利用。至少在乱世里谋一片宁静,哪怕将来会被打破,至少也曾得到过。”这是羊献容给她送来的话,“此次的大祸,谁都保不了你,但大将军可以。”
大将军,那个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
那个觊觎着母亲,又偷恋着她的权臣。
母后已无能为力。她们的计划刚刚开始,命运就急不可待的将一切提前了。
除了用婚姻为她铺陈一条看着有个风光开始的路,其余的什么时候也无法预测。
她望了望那把短刀,金刀刺目,刀身寒光闪闪。
抽出的一瞬间,感到全身一凉。
这嫁衣,除非我自愿穿上,否则谁也不能勉强,哪怕要了我的命,也不屈从。
她心底的想法无比坚定。
小琪在外面走了三遍,直到听到里面唤她才急道:“主子,你可想好了。”
“进来。”司马清道。
门推开,进来时,带来一片阳光。
司马清宿醉三日,一直晕睡在暗室里,这是第一见光。
她眯了眯眼,侧过头,好半天才适应的慢慢将回过来。
四目相对,他被眼前艳华无双的人震惊到了,一双眼停留片刻,垂目思量了一会,似乎把她三日所思所想须臾间便看透。
凉凉的目光看向她:“公主。”
那一声公主,将两人硬生拉得很远,远到似乎就没有见过,识过,更无那些片刻的交集。
司马清想过他会不会看到这身嫁衣时,心生悔念,或者出言叹息。
她甚至想过,只要他露出一星半点的不忍,不舍,不愿,她便为了他留下,哪怕只能默默无语的呆在一方草地,一座危城,一片乱世天下,有他足矣。
但……他潇洒无比的两个字,恭敬如宫中的那些奴才一般。
她怔了怔,男人的一时懦弱,女人的一生悲凉。
“好看吗?”司马清理了一下衣襟,手指抚在绣花上,眼角折射出金焰般的光。
拓跋城低头认真看了看,诚肯的道:“公主穿什么都好看。”
他极少对司马清有过什么赞美之词,这一句似乎是第一次。
司马清心中酸意泛起,仰头看向殿外将眼中泪倒逼回去:“指挥使大人,你穿什么也是都好看的。”
拓跋城墨黑的眼珠一闪。
她继续道:“蒲林的死,是你和刘曜安排的吧。我只是一个诱饵对吧?”
拓跋城侧过身来,沉默片刻后道:“公主想多了。”
司马清目光冷静的望着前方:“骗我这么久,你以为我从不知吗?”
第 35 章
拓跋城哑然,但凡他不想认的,他不说的,永远也打开他的嘴。
司马清突然扯出一个凄婉的笑:“还要死多少人,或者说还要我帮你们铲除多少异己?”
拓跋城牙关紧了紧,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拿出一只小小的药罐:“公主长夜不眠,对身体不好,这是安眠香。”
司马清吸了吸鼻子,这味道在绣衣阁时,夜夜闻到。
她伸手接过小罐,握在手心里,罐子上有他的温度,热的,比夏日的毒日还要热。
初七,犯太岁。
诸事不宜,唯宜祭天。
司马清安静的等待着皇后为她铺陈的大婚事宜。
宫内许久无喜事,她以公主之尊下嫁氐王的庶子,不过现在却成了嫡子。
因最小的蒲林,虽是年轻的王后所生,却死于一场私斗,王后也受了牵连。
庶子蒲山的母亲扶正,成为了新王后,蒲山也成了嫡子。
司马清知道要不的,总归挡不住,她司马氏的姓氏便是她一生的定义,这里面有尊贵,有荣耀,更多的是欲望与牺牲。
而排在最末的牺牲一词,却是最不为人道。
皇族女子从来是依附于权力而生,殒命于权力的消亡。
就在羊献容得知依氐王族规,嫁入的女子,皆要在身上刺上氐氏一族的图腾的时候,她亲自点了鲸刑师,带到了永宁殿内。
羊献容展一幅画册,指着上面的几张图,面色温柔,语气平缓的道:“清儿,这是氐王的王族女子的专用的图腾,你可选其一。”
司马清双眼扫过那些花、鸟图:“母后,我不喜欢。”
羊献容挨着她坐下,拿起她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喜欢与不喜欢只是一念之差,为娘也从未做过自己喜欢的事。”
说完,回头望了一眼殿外,看着一片黑衣飞扬,她道:“过了大婚,或者一切就不同了,你可去做喜欢的事。”
司马清眼微抬,心中某个蒙灰的地方似乎照进了一道光。
羊献容按了按她的手背,极低的声音道:“娘自是为你好,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父皇知道吗?”司马清从不这么称自己的父亲,这是她第一次。
也许因为就要远嫁,也许,因为拓跋城的冷落,也许,她对世间男子都失望透顶。
那个父亲,至少给了她生命吧。
至少,用得着她时,把她给找了回来。
至少,她终于可以明正言顺的与他决别了,世上的男子不会记得她,但他可以将她的名字记入宗谱之中,她的人生最重的一笔由他来书写。
因为,她是为了这座早已腐朽破败的危城。
羊献容愣了愣,似乎有什么堵得慌,她最不想提的就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