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回来了。”千慕说着,将瑶果递在她的面前。
她原本涣散的目光蓦地亮了几分,双手接过瑶果,痴痴地起身拾阶进了竹屋。
千慕坐下来,抬眼细细打量这棵枯黎树。
茂密的枝叶间隐隐泛着光,树下的泥土亦隐现着光亮,供陶说它在结果,是在结怎样的果?
“瑶草的果实能让女子变得明艳动人,令男子见后心生喜爱,你说,供陶要这瑶果,是想要干什么?”千慕似笑非笑的看向身旁的姜婴,见他微一错愕,然后摇了摇头。
千慕转过头去,继续望向眼前的枯黎树,良久,轻声道:“想必,她是想要去见一个人吧。”
如千慕所料,供陶服食了瑶果。
当她再次从昏暗的竹屋内走出来的时候,已变成了十七多岁少女的模样,发如黑缎,肤若凝脂,眉眼含笑,顾盼生辉。
瑶果给人美貌,却终究不是自己的容貌,供陶的执念太深,早已丢了自己。
千慕见她着了一身中州式样的缇色长裙,轻暖若十月的枫,正满心欢喜的朝自己这里走来:“千慕,你们中州的发式是怎样的,你帮我梳一个好不好?”
除却眼神中三十年来孤闭的环境里浸染的呆滞幽静无法掩饰之外,供陶如今的样子,和一个十七多岁的小姑娘相比并无甚区别,也许,她也从未真正长大过。
在她心里,早已将自己封闭在了最初的美好记忆里,往后的三十年,都是虚度。
“好。”千慕答应道,回头看向姜婴,示意他在院中等候,然后随供陶进了屋。
将房间里侧的那扇窗打开,房内久违的进了光,供陶坐在梳妆台前,呆呆的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千慕站在身后,仔细为她梳着发。
半晌,听她突然道:“你说,人为什么会以前喜欢,现在却不喜欢了?”
正在梳发的手顿了顿,千慕道:“人心本就是善变的,不然苗疆也不会有情蛊。话说,你为什么不用情蛊,将他留在你身边?”
她一时又怔住了,千慕不等她回答,悄悄幻出一枚银制的枫叶簪子,替她簪在发上。这枚枫叶簪子和她的衣服很是相配。
“我想让他真心喜欢我。”
“可是,你失败了。”
供陶抬眼望向窗外,喃喃道:“马上,他就可以再喜欢上我了……”
千慕不言,继续仔细地为她挽着发。
第15章 苗疆篇
枯黎树一夜之间绽出了一树的花,花朵硕大,白色,散发着奇异的香气。而在谷中第一缕日光亮起的时候,花朵又尽数凋谢,一片片花瓣散落在地上,好似为院中覆了一层新雪。枯黎树的果实,便在此时成熟。
供陶将那果实取下,再取出树下的息壤之源一并收起,便又将自己关进了屋中,闭门不出。
枯黎树失去了息壤之源的供养,霎时枯萎作一棵光秃秃的巨大枝干。
此树生于野外荒地,方圆百里只此一棵,当为神树。
如今枯萎至此,需结社祭拜,或能得其庇护,助瑶谷生灵之力得以复还。
息壤之源尚在供陶手中,千慕便决定先为这棵枯黎树善后。
为枯黎树结好五彩祈绳,四周插上带有枝杈的枫香树枝,然后晃动木铎,颂祝辞。
五彩祈绳随着微风飘飘摇摇,树下一地的白色花瓣,竟也别有一番风景。伴随着轻缓的木铎与祝辞声,为这昏暗荒芜的瑶谷带来了一丝生机。
千慕结社祭拜结束之后,发现供陶已不知何时出了房间,正坐在木阶上静静看着这场巫事。
她的神色难得的清醒了些,看着转过身来的千慕道:“你们能带我去祝南国吗?我想去见他。”
“你凭何笃定,我还会继续帮你?”
“息源还在我这里,你不想拿去吗?”
因为总是失神,她的语气一直平平淡淡的,让人很难感受到情绪的波动,即便在此刻,她话里的威胁之意如此明显。
千慕笑了笑,道:“以我的功力,再加上姜婴的,若是要强取,也不是件难事。”
她亦笑笑:“你会吗?”
千慕不答,只是笑意更深了些。
她说的对,的确不会。
灵物自会集齐,然取之有法,若非必要,无须行此下下之策。况且,若从她那里得到了息源,还需到泾西之地归还,中途必经过祝南国。三十年的时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千慕亦不放心,由她一人去了那里,会发生些什么。
自南疆分离为苗疆与祝南国两地之后,几百年的光阴已经过去。如今的祝南国,中州与边族之人混杂而居,不斥异族,互不侵扰,倒在大荒之中形成了一副难得的和谐局面。
去时的路上,千慕从供陶那里得知,她喜欢的人,叫做陆枫。
三十多年前,陆枫来到苗疆游历,结识了那时正当韶龄且天真烂漫的供陶。
两人约定再相见时,必从良辰吉日,以喜轿相迎,成婚嫁之事。而陆枫自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供陶等他不来,决心前往祝南国找他。
南疆地势险要,多丘陵而少平地,供陶执意,带着满腔的疑惑与思念,跋山涉水前往祝南国寻到了他。
然而看到的,却是他一身喜袍加身,将另一位女子娶回了家。
那位女子,名叫萱娘,而她是谁,叫什么名字,想必他早已忘了罢。
三十多年的时间,足以令世事跌宕了好几个轮回。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执着于过去。前尘往事,于许多人而言,不过是一个阶段,一番历练,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曾留恋。你这里溺于过往中徒然肝肠寸断,他这里却只是偶然想起,空剩一场唏嘘嗟叹。
所以即便她不曾放下,即便她重获新颜,即便她再去寻他,又能怎么样呢,三十年都已经过去了,除了物是人非,什么都再难改变。
可此时的供陶,又怎能懂?
陆枫居住在祝南国的都城乾阳,陆家原来在乾阳城内也曾是较为得势的一族,只是到陆枫父亲这一代,已趋凋敝之势。陆枫曾经告诉过供陶,他们家有一棵百龄枫树,被都城百姓视为神树,以祈护佑。倘若她来乾阳,寻得这棵枫树,便能寻得到他。
供陶凭着当年的记忆,寻到了那棵枫树。
枫树粗壮,枝叶繁密,四处系着祈绳,安安静静的立在那里,只是四周被打下的落叶上湿痕未干,让人知晓它在昨夜里曾经历了一场怎样的狂风骤雨。
千慕与姜婴陪着供陶在枫树附近寻找,枫树附近有一座宅邸,木制牌匾上简略的拓印着“林宅”二字。而应当出现的“陆宅”二字,却遍寻不得。
供陶自进了这乾阳城,行为举止便异常了起来,千慕一直谨慎盯着。
此时供陶行在前面,神色慌乱的见人便问陆枫在哪儿,街上的行人本就不多,皆说未曾听说过陆枫这个名字,供陶的神色也就愈发的怪异。
“陆枫,陆枫,你认识陆枫吗,他在哪儿?”
迎面过来的小童亦被她拦住,不住地追问。
小童被吓住,拿着糖葫芦的手颤颤巍巍,呆呆地看着她。
千慕上前去将那小童拉过护在怀里:“他这么小,怎么会知道陆枫。”
供陶神色缓了缓,像是想到了什么,勉强扯出了丝笑,不依不饶地问道:“你告诉我,陆枫,他在哪儿。”
“我……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童缩在千慕怀里,吞吞吐吐答道。
千慕听罢,蹲下身来缓声对小童道:“你不要怕,沿着这条路走出去,不要回来,不会有事的。”
小童睁大了眼看着千慕,认真地点了点头:“嗯。”然后绕过供陶,把糖葫芦揣在怀里,快步离开。
千慕起身,目送那小童走远后,再次看向供陶。
供陶失神的站在原地,喃喃自语:“怎么会不知道呢,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说姑娘,你说的,可是当年居住在此处的陆家家主陆枫?”
千慕闻声望去,见是位年迈老者,发须尽白,双手握着木拐坐在一旁的石阶上。方才只顾及那小童,防供陶情绪一时失控伤了他,未曾察觉到有人过来,此时见他饶有兴趣的朝这里观望着,似是已把一切看在了眼里。
供陶大喜过望,无神的眸子又陡然间亮了起来:“是他,是他。你认识陆枫,他现在在哪儿,为什么我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