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色很美。”鬼切小声说，停顿了一下，“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鬼切从未看到源赖光露出这样的神情，就像他轻描淡写的称赞，在他心上刺了深深的一刀。
但是下一秒，他就脱去了这种悲哀的神气，收起了从鬼切来地下室起就一直隐在嘴角的微笑，又变成了平日里的那个强硬、冷漠的模样。
“我还有很多东西想给你看。”源赖光说，“希望你常来这里。”
此后鬼切经常被源赖光叫到家里，陪他看一些从前的影像。
影片的内容不尽相同，拍摄的却总是生活中的细枝末节。
窄小的房间，草坪上的鲜花与桌布，便当盒里雪白的饭团与海苔，凌乱柔软的床单，厨房玻璃上笼罩的水蒸气，沙发旁搁着的、现在已彻底停止使用了的厚厚一叠报纸。
他也会给他看一些过去的电影，用修复过的胶片的方式播放出来，不甚鲜艳的画面上遍布着噪点、霉斑与污垢。
鬼切有时候猜想，源赖光可能在缅怀战争前的某段生活，但又不知道，他具体缅怀的是哪一方面。毕竟在那个时候，源赖光仍是无名小卒，与其他任何一个人一样，不过是历史上的一粒灰尘；而现在，他却有着优渥的生活，受人敬仰，人人都听过他的名字；
还有一种可能：从这间地下室的布局来看，他肯定曾与什么人一起生活过——那个人一定与他非常亲密，以至于他到了如今，还在用这种方式，还原他们的共有的生活。
我的上司，真是个怀旧的人啊，鬼切想。
他的想象力像酱汁一样，把这些来自过去的支离破碎的影像搅拌起来，添上源赖光和另一个人的脸庞，组成一盘味道酸苦的菜。
有了这些联想，后来再看那些影像时，他会感到呼吸微微滞闷，心头刺痛，但他知道，这不是地下室的劣质空气的缘故。
在鬼切家的附近，新来了一个女性的服务型仿真人。
每天早上，他都能看见她推着车，轻快地走过刚洒过水的马路，熟练地给每一台自动售货机添加饮料。
她看上去年纪不大，也许刚刚成年，总是穿着社区分配的宽大的工作服和裤子，她的仿真人标记打得很高，就在后脖颈的地方，一个清晰的6477，这样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一眼辨认出她的身份。
鬼切看到她会偷偷地把麻袋似的工作服系紧，把衣角扎成揪，系成露腰的样式；也看见她会把马尾扎得很高，毫不在意后颈的耻辱标记，脚步轻快地走过马路，嘴里总是哼着歌，就像任何一个活泼的年轻女孩。
某一天，鬼切路过街口的时候，看见她弯下腰来，偷偷地从车里取出一瓶饮料，把它放在长凳上呼呼大睡的流浪汉身边。
她的心虚的眼睛，突然往上一瞟，与鬼切的目光对上了。
鬼切下意识掉转头去 ——那女孩已经丢下手推车，匆匆地追着他来了。
“请您不要去报告警察。”她露出快要哭出来的神情，“他们会......”
他知道那些警察会如何对待她的偷窃行为，他们会使用早已被废除了的鞭刑来惩罚她。
“我不会的。”鬼切说，“你放心吧。”
他看着她惊喜地抬起了眉毛，飞快地向他鞠了一躬，往手推车跑了回去。
在街的对面，鬼切看见她转过身来，跟他招了招手，重新露出了那种灿烂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鬼切走开了，感到自己比她更不知所措。
无论是仿真人，还是人类，每个活在世上的东西，都有自己所要顾虑的事情。
那么当下最困扰他的事情，又是什么？
第六次在深夜来到源赖光的家，这次没有地下室的秘密约会，鬼切送在与其他公司的人一起喝了酒的源赖光回家。
鬼切在客厅里替他泡茶的时候，回头一看，源赖光已经不见了，急急地去找，结果在卧室发现了已经躺在床上的源赖光，闭着眼睛，伸展开四肢。
他不知所措地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走过去，替源赖光盖上被子。
源赖光安安静静地让鬼切忙活，最后在他停手的那一刻，对鬼切说：
“陪我躺一会儿吧。”
鬼迷心窍一般，他没有立刻说不——于是立刻就过了拒绝的最后时限。
“只是躺一会吗？”他说。
源赖光望着他，露出笑容，说：
“当然。”
于是他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慢慢地钻进被窝，在床的另一端，把被子拉过赤裸的肩膀。
没有触碰，没有挪动，他们躺着，中间仿佛隔着一条分割土地的河流，以人的肉体为起始与终末，如同俄罗斯漫长的国际线。
鬼切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淡淡的酒味与润肤露的香气，醛香中带着一丝清苦。
“这是什么气味？”他说。
“龙胆花。”源赖光回答，朝他转过头来。
这时声控的台灯在他们的对话中重新亮了起来，一丝昏黄的光明照亮了源赖光的面庞。
鬼切能感觉到源赖光身上沉重的热气，在被褥中释放出来，清晰地像撒在肌肤上的火种；
有几缕温热的长发越了界，轻轻地拂过他赤裸的锁骨与肩膀。
源赖光后来十分得意的是，是鬼切先主动的。
他面向自己躺着，不大成功地掩饰红彤彤的脸颊和耳朵，然后靠了过来，用紧张的嘴唇试探地触碰他，闻闻他身上的气味。
源赖光笑起来，拽下他的发绳，
十二点一刻的时候，鬼切刚刚躺下。
到了十二点半的时候，他和源赖光，实际上已成了情人。
第四章
“你又嫉妒了，是谁教你的？我不得而知。”
“我是什么时候学会嫉妒的呢，正是你教我的啊！”①
源赖光家的书房里，收藏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书，高高地堆叠在书架上，一直摞到屋顶;鬼切第一次去的时候，仿佛进入了一个异世界，几乎感到了震撼。
”这是书吗？“他说。
“我想，你应该从来没有读过这些书吧？”源赖光的口气，像嘲讽，又像在叙述事实。
“啊，也不是，我还是看过一些的。”鬼切承认道，“只不过，是用的电子书。”
在这个时代，由树木浆汁所制成的印刷品，已是最落后不过的信息传输方式；如今，人们早已习惯于动动手指就可以在各种终端上得到所需信息和知识的便捷和轻巧——报纸、杂志、书本，不过是存在于字典中的一个概念，一个配着图的单词。他可以照着日常媒体灌输给他们的理念，说出一百个电子书相对于纸质书的优胜理由，但这不妨碍他在书架前徘徊，闻着陈腐的油墨和树皮纤维的气味，感到十分新奇，就像第一次逛游乐园的小孩：对各种游览项目跃跃欲试，又因为缺少经验而感到胆怯。
在一本书的书腰上，他发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拼写错误，幼稚地感叹起来：
”你看，这就是纸质书的不好，“他说，“录入上有一点错误，电子书出版商可以立即发布补丁进行修正，纸质书的话，就不能这样做了。”
“无法被修改，正是纸质书的迷人之处。”源赖光严肃地点点头。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源赖光的话，注意力又转回到了那些书上。
他一边顺着书架走，一边从下往上地打量那些书脊，辨认着上面的文字。
就在这时，一个书名吸引住了他的眼球：
《源氏物语》。
一种莫名的渴望攥住了他的指尖，促使他把这本书拿了下来，他看见源赖光正盯着它，于是说：
”这本书的标题里有你的姓氏。”他开个玩笑，”说不定是哪个祖辈的故事吧。”
“也许真是这样。”源赖光耸了耸肩。
“我可以借回去看吗？”鬼切怀着希望问，即使他知道自己只要对这本书感兴趣，回头就可以在阅读器上买到它，他可以把阅读器揣在衣服兜里，随时随地地阅读，几天就能把它看完——但是，源赖光的藏品，这是不一样的。
源赖光几乎是立刻拒绝了他：“不行。”
鬼切萎靡下去，他便又宽容大度起来：”但是你可以在这里看它。“
鬼切作出了妥协：”好。“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用指尖抚摩着那些脆薄的纸张，这些纸张摸起来就像是羊角面包冷掉的酥皮。